新帝登基,三年不改父道。
三年之后,新政大刀阔斧地展开。新帝重用年轻人,青睐锐意进取之辈,只要有革新图强的决心,便愿意给予机会,让他们放开手脚施展。
云峥与舒晏先推考校法。
先帝在位时,常有政令难出雍都之感,京官阿谀奉承、不通实务,地方官员不敬皇权,雄踞一方,堪比土皇帝。百官横征暴敛,贪腐成性,整个官僚队伍臃肿且低效,几乎到了举步维艰的境地。
改革必先整顿吏治,整吏必先定立规矩。
新皇颁布考核准则:以六科监察六部,以内阁统领六科,层层督办,事事留档。凡朝廷下发的政令,均须明确时限、量化成效,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部,一份送科,一份报阁。按期完成者,记功升迁;逾期未办者,降职罚俸;敷衍塞责者,革职查办。
政令推行初期,朝野哗然,反对声极大。
舒晏站出来道:“陛下知晓,新法约束官吏,厘清权责,难免有损百官利益,令众位束手束脚。但请诸公举目四望,列位身在雍都,所颁政令可下郡县否?若继续粉饰太平,政令不通,不出十年,国朝危矣。”
“这项革新,损禄蠹而利良臣,令有才者升迁,庸碌者贬谪,以实绩论英雄。肃清积弊,方可政令通行;朝政通达,方令百姓安稳。”舒晏沉声说:“此举势在必行,请诸位良臣共鉴。”
顶着朝野的反对声浪,这项改革坚定地推行了下去。
究其根本,皇帝手中有兵,西北边军与京畿军营皆是他的嫡系。他有充足的底气,敢于违抗整个文官集团,推行改革。而文官集团中,亦不乏心有抱负、赤诚报国者,愿为马前卒,替皇帝新政铺路。
第一次考核,裁撤官员近千人。
往后每次考核,均会裁减臃肿机构,黜落无能官员,职位空缺便由绩效更高的地方官员或新科进士递补,热血未凉的年轻人逐渐取代庸碌度日的老官,官场风气渐变,政令通达,地方权力收归中央。
吏治改革六年后,云峥再推税赋改革。
他以充足的耐心,等百官习惯了考校法,这项改革已成定例,再无人抗拒后,才施行另一项新政。
雍朝的旧有税制繁杂混乱,田赋、丁役、杂税……名目繁多。征收之时,胥吏巧立名目,官员层层克扣,不仅效率低下,更给了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机会,百姓苦不堪言。
云峥下令,丈量天下土地,将田赋、徭役、杂税全部合并,按照田亩的数量征收白银,不再征收实物,也不再征发民夫劳役,由官府出钱雇人服役。
这项政令简化了征收流程,免去官员层层克扣,以银代役,让百姓从徭役中解脱,专心农耕,并且按亩征税,田多的豪强多缴税,田少的百姓少缴税,税负更加公平。这一项改革,又推行了五年,才逐渐见到成效。
事缓则圆,任何一项革新,都不能行得太快、太猛,否则必然招至反扑,引发出乎意料的糟糕后果。越是春风化雨,越是水到渠成。
这是云峥在舒晏的建议下,在十年的改革中,逐渐悟出的道理。
为君者,不仅不能为所欲为,反而要处处忍耐,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要忍受、要耐心、要中庸,要不动声色,要体恤民生。
这个过程中,云峥也一直在查贪腐。最厉害的一年,仅大半年便查抄了十余家巨贪,有京官亦有外官,没收违法所得近四十万两,尽数没入国库。但肃清贪腐绝非一日之功,只要官员手中还有权力,还有权钱交易的空间,贪腐就不可能彻底杜绝。
水至清则无鱼,只能当个长期工程,慢慢来做了。
这两项改革,耗去了云峥与舒晏近十年的时间。他们身在最高的权位,却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哪项政令被歪曲,遗害百姓。到了后来,每项政策都要先在一省试点,待效果好,再全国推行,坚决不能鲁莽冒进,激起过大的波澜。
于是,不动声色间,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手中的余粮越来越多,当真有了清明盛世的感觉。
但云峥和舒晏都知道,这其中最核心的矛盾,仍然没有解决。
土地。
豪强凭借手中的权力、金钱,大肆兼并土地,持有良田上万亩。失地的百姓只能依附豪强,或卖身为奴,或当佃农度日,不仅人身失去自由,更不再是缴税的主体。
若要改变这一现状,必须摊丁入亩,重新分配全国的土地。
但这项改革,带来的反对声浪绝非吏治改革和税赋改革可比。它所撼动的,是整个权贵阶层的利益,是从雍都到地方全部的地主、富户,甚至天下读书人的根基。
毕竟若想供出一位读书人,必须家有恒产,至少得是富农乡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