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动,没有几十年的抗争,难以实现。
云峥的意思是,无论多难,都要去做,哪怕为此得罪天下,也再所不惜。
舒晏却说:“既然如此,不如不管那些地了。”
云峥微怔,舒晏道:“问题的关键在于失地的农民,若农民有活路、有钱粮,富户手中纵有千亩地、万亩地,只要土地还产出粮食,就无关紧要——他们吃不了那么多米,总要拿出来交易,换成银两。”
云峥道:“你的意思是……”
舒晏说:“只要百姓有钱买粮,就足够了。”
从哪里给百姓钱呢?
舒晏以工部的名义,开办了第一家国营造船工厂,招收失地的青壮农民,学习技术,造船赚钱。造出的船舶越来越大,扬帆出海,与外国交易,带回巨量的金银财宝,交足国库税收、留下生产资金后,便是农民的报酬。
对了,这些农民也不再叫做农民,而是换了一个词,叫工人。
越来越多的工人涌向工厂,在造船厂之外,造纸厂、印刷厂、纺织厂、制衣厂,乃至羊毛厂、陶瓷厂、玻璃厂,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短短十年之间,在雍朝的大江南北落地生根,日渐繁荣。
新的势力群体出现,在地主之外,商人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这一场变革,没有迅如雷霆的政令,润物细无声,等到众人再反应过来时,蓦然发现头顶的天,竟已经变了。
他们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的变化,似乎一切都如往常,只是农民有了别的去处,可以做工赚钱而已。
但是,就是不一样了。
天下突然多了许多物美价廉的商品,布匹低至一吊钱一匹,即便是普通百姓,也能穿上鲜亮的衣服;佃农不再卑躬屈膝,只能仰仗地主过活,他们有了新的出路,没有地就去做工,反而是地主要笼络佃农,万一无人耕种土地,他们就没有了收成和收入。
卖身为奴者越来越少,靠劳动就能获得银钱、安身立命,何必再出卖自己?甚至连北狄,曾经的血海深仇者,都与雍朝有了频繁的贸易往来——他们提供大量羊毛,换成衣服和粮食。
土地不再是唯一的财政来源,尽管粮食的地位仍然无可撼动,但农民脱离土地后,不会再冻死、饿死,反而也活得有滋有味。
从前,只在雍都这样的大城市才有的市民,如今在许多小城都能见到,只要有工厂,就有人力。
船舶从遥远的西洋带回更加高产的粮食,花生、番薯、土豆和玉米的出现,让许多不适合种植麦、黍、粟、稻的土地都可以种作物,产出的粮食供给天下万民,最初粮食还要一吊钱一斗,后来只需半吊钱一斗。
工部又推出了大型农用机械,以低廉的价格租赁给地主,机械用坚实的木头和铁质绞索制成,耕种与收成都比从前更省人力,需要得佃农更少,离开土地的农民越来越多。
天下日新月异地变化着,恍惚之间,人们觉得这天下的变局,快到他们都想象不到。
连女子都能外出做工了,在纺织厂、羊毛厂与制衣厂,她们拥有天然的优势,更加心灵手巧、得心应手,赚得钱完全不比男人少。男人与女人在农耕上的体力差距,被无形中抹平了。
因为生活条件的改善,许多贫苦百姓开始识字,纸张的价格也在下降,活字印刷品大行其道,天下书本众多,教书先生成了最受欢迎的职业。
等到云峥颁布政令,允许商人之子科考,士农工商一视同仁时,商人已与地主一般,成为重要的政治力量。而这批新崛起的商人,都是云峥的坚实拥趸,坚决不允许任何人再逆兴办工厂、海路经商的政策。
历史的车轮一旦转动,就如滚滚洪流,无法违逆。
十年间,大雍海军也建立起来,坚船利炮,声名斐然。
云峥与舒晏的声望,到都达了顶端。
清晏五十年,万国来朝,海陆商道畅通无阻,域外商旅、使臣接踵不绝,四海无战乱灾荒,城池繁华富庶,百姓安居乐业。
云峥在位六十年,与舒晏一起,让天地变了副模样。
他们践行了最初的承诺:开创真正的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