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娘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生活在雍都。
她三岁时,仁文皇帝去世,天下改朝换代。
听爹娘说,她两岁的时候,雍都遭了灾,大水从雍水漫上,淹没冲垮了房屋,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蜗居在低矮的棚户里。她发起了烧,奄奄一息。
是当今圣上和首辅,从南边治水归来,看到雍都的百姓流离失所,朝中无人理会,勃然大怒,当即主持公道,只用十余天的时间,就将城南修整完毕,安顿无家可归的流民,给发烧的百姓延医问药,她这才活下来。
爹娘的口中,总念着陛下和舒娘娘的恩德。
舒娘娘。
最开始时,她不叫这个名字。
那个时候,人们叫她舒大人、舒公子、状元郎。大约在丹娘七八岁上,她都已经记事了,雍都城里才渐渐传开,舒大人竟然是女儿身,且已和陛下成婚。
陛下现今的太子,就是她生的。
从那之后,人们就开始叫她舒娘娘。
娘娘,似乎是指皇帝的妃子,但丹娘知道不是。在民间百姓口中,常称女神叫娘娘,天后娘娘、泰山娘娘、王母娘娘,都是这样。
在大家心里,舒娘娘也像神仙似的,给大家带来了梦寐以求的好生活。
丹娘的父母原本种地,全年无休,劳累辛苦,只够维持温饱。她十多岁时,雍都开了工厂,爹依旧种地,娘去纺织厂当了女工,从那之后,每月能往家里拿半吊钱,抵半斗米。
家里的条件越来越好,娘脸上的笑容变多了,甚至对爹也不再那样卑躬屈膝、唯唯诺诺。当爹说她只是个女儿时,娘就会回嘴,“女儿怎么了,女儿照样能去纺织厂赚钱,一年算下来,不比你种地少呢,更何况——舒娘娘就是女人。”
爹悻悻道:“那能一样嘛,舒娘娘、舒娘娘那是神仙,天上的星宿下凡,来积累功德修行的。”
家里供着舒娘娘的牌位,城南也有舒娘娘的生祠。大家都说,舒娘娘其实是神仙,本来在天上逍遥自在,因不忍见天下黎明百姓受苦,才下凡选定明君,辅佐他治理天下,改善民生。
所以,他们要多供奉舒娘娘,给她积累功德,福报加身。
朝廷其实不支持他们立庙建祠,每次新庙动工,都会有人来劝阻——据说这是他们的考核,如非必要,不得浪费民力祭拜鬼神——百姓没办法建立新的生祠,就在家中悄悄供奉,每日膜拜。
十六岁时,丹娘也进了纺织厂,跟着娘和婶母们学织布。
她第一次见到织布的机器,那梭子就像飞一样,在布匹间穿梭,当真神速。熟手的织工一天下来能织半匹布,怪不得这些年里,布匹的价格越来越低,甚至卖到了海外。
丹娘当了半年学徒,十六岁半的时候,也开始赚钱。
手中有了钱,腰板就挺直了,她敢和爹娘呛声,在爹想把她嫁给一个小地主当填房时,干脆利落地怼了回去,坚决不嫁,并且自己给自己找了夫婿——在造纸厂里干活的许二郎,嫁过去当正头娘子。
爹说:“这许二郎家贫,上无父母,家中无地,哪年年景不好,你们就要挨饿。”
丹娘快言快语道:“只要我们还能做工,就饿不着。我看他为人忠厚,踏实肯干,就要嫁这样的男人。”
娘笑话她不知羞,却到底劝着爹,顺从了她的心意。
于是,丹娘十八岁时,便穿着火红的嫁衣,嫁给了许二郎。许二郎将所有积蓄都交给她管,婚后两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她做饭、他洒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第二年,孩子出生,先头一个是女孩。
许二郎喜道:“女孩好,女孩带财。”
因女子开始赚钱,天下间渐渐转了风气,都说女孩带财,不再一味想要男孩、嫌弃女孩了。
丹娘时常想:幸亏舒娘娘是个女人,她女扮男装当大官,看到了男女间的不公,这才锐意改革,给天底下的女人另一条活路。
全天下的女人,都念着舒娘娘的功劳。
大女儿两岁时,田间地头开始出现另外的粮食,花生、土豆、番薯和玉米,可以和小麦间杂着种,产量极高。普通百姓一个大土豆就能饱腹,粮食的价格越来越低。粳米当然还是贵的,但百姓没有那么挑剔,哪怕是喝玉米糊糊,能吃饱、不挨饿就行。
丹娘常对女儿说:“你生了一个好年景,竟然从没有挨过饿。”
想当年,她们那一辈小时候,谁没挨过饿?盯着大人碗里的饭,眼巴巴地流口水。但如今天下越来越好,百姓竟然可以不挨饿,日日吃饱了。
甚至她和许二郎还攒下钱,送孩子们去教书先生那里读书识字。
丹娘咬了咬牙,把大女儿也送了过去。
她说:“不论她学不学得好,识两个字,总比我强。实在不行,等长大些还能随我去织布。”
谁知女儿学得极好,每次在学堂里都能考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