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辰在驾驶位上叹了口气,推开车门下去,动作极快地往老宅大门走。
“北哥,你抱她进去吧。这风口硬,别再激着胃,温温你也是,明明都要疼晕过去了,还要在这儿跟自个儿亲哥演这种疏离戏码……”
钟谨北没等申辰回话,直接伸手垫过钟温婷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她礼服上那些繁琐的装饰,将那个轻得像片纸一样的身躯打横抱了起来。
“温温,别乱动。我知道你恶心我,想吐就往我身上吐,不差这一身西装。”
老宅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世家门阀的轮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钟谨北抱着人,大步走进了那片深黑的潮水里。
申辰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烟已经抽到了滤嘴,火星灼指,烦躁地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车轮碾过青砖地的声音彻底消失,老宅的深影里,只有钟谨北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跨过那道沉重的木质门槛,玄关的灯光昏黄,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钟温婷任由他抱着,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
那股子浓烈的烟草味钻进鼻腔,混合着他身上常年不散的冷冽雪松香,让她那阵因为胃部痉挛而泛起的恶心感里,又生出一种近乎自虐的安稳。
钟云霆今天早上回基地了。
内宅的张妈早就候着了,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汁,还没开口,就被钟谨北一个冷戾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药放下,滚出去。”
钟谨北压低声音,踢开卧室的房门。
他动作极轻地将钟温婷放在那张宽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手掌依旧托着她的后脑,不让她那颗沉重的脑袋直接撞上枕头。
他坐在床沿,借着台灯微弱的光,伸手去解她颈后那枚细小的珍珠扣。
卧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钟温婷陷在厚重的被褥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瓷娃娃。
颈后那枚珍珠扣被指尖拨开,真丝面料滑落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她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睫毛都懒得颤动一下,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
钟谨北的手落在她颈后。那一小片皮肤很白,在灯下几乎没有血色。
指尖顺着脊骨往下。很慢。
她没动。
肩胛骨在薄衣下凸起,轮廓清楚。骨头的形状被手指一点点摸出来,冷而硬。
屋子里很安静。桌上的药还在冒热气。苦味一点点散开。
她没有抬头,头发湿着,贴在侧颈,礼服皱了,她像没看见。
钟谨北的手停在那块骨头上。没有用力。
从前她不是这样。
小时候的钟温婷会躲会踢人,咬人。
闹得厉害。
现在不闹,也不躲。
她只是躺着像把一切都收回去了。
钟谨北看着她,很久。
药的热气慢慢散。
屋里只剩下一点苦味。
柳西霆的名字在两人的空气里停过一瞬。
没有人接住。
灯光落在她肩背上,骨头的影子很清。
钟谨北的手指停在那里。
像是按住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按住。
他起身去拿那碗药,瓷碗边缘在木质桌面上拖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又重新坐回床边,伸手将她半抱进怀里,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绝的强硬。
“喝了。别逼我用灌的。”
钟温婷不为所动。
他舀起一勺药汁,细心地吹了吹,递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
卑微的乞讨,“温温,算我求你。”
过了一会儿,钟温婷伸手接过了那只瓷碗。
指尖和钟谨北的虎口擦过,很凉,那曾经她最需要的触感。
她没用那只精巧的骨瓷勺,而是就着碗沿,忍着那股子要把嗓子眼熏出来的苦辣劲儿,仰头一饮而尽。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
浓黑的药汁入喉,压下了胃里残存的酒气,却激起了一阵更深层的麻木。
空碗放在床头。瓷器轻轻碰了一下木面。
她说,“既然觉得为难,又何必在这儿装得深情。钟谨北,你吹那一勺药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沈复那份批文,或者是明天柳西霆落地的时间?这药苦,可最苦的是你这份施舍般的温柔。我自己喝,不需要你伺候。你那双手是用来握权柄的,不是用来伺候一个棋子的。你既然已经把我做了,就做得彻底一点,这样只会让我觉得,你比沈复还要虚伪。”
钟谨北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
他看着那个绝决的脊背,昏暗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支离破碎。
他僵坐了片刻,最后还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克制地没触碰到她的皮肤。
“睡吧。”
他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天的事,天亮再说。”
壁灯的火光在眼睑外虚虚地晃,梦境像潮汐,不由分说地把她拖回了那个潮湿的南边。
那是她十八岁的成人礼。
北京的盛夏,空气里满是发酵的土檀味和栀子花香。
钟家的大宅张灯结彩,可那些喧嚣隔着厚重的水磨石墙,传到她耳朵里时,只剩下一种遥远的、事不关己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