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温婷没避讳,直接接了起来。
“温温,姜母鸭吃了么?”
钟谨北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倦意,背景音里有风沙穿过窗缝的呜咽。
钟温婷:“在吃。柳大哥带我来的。哥,西北那边下雪了吗?”
钟谨北在那头沉默了片刻,“下了。很大。温温,南边的风大,别被吹散了心思。等过完年,我回京接你。西霆在那边,如果有不规矩的,你直接跟我说。”
钟温婷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柳西霆。
两人相视无言,唯有砂锅里还在翻滚的汤汁,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那一晚,钟温婷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海风依旧咸湿,她攥着手里的围巾,突然觉得,这南方的冬至,其实比北京还要冷上几分。
那种冷,是知道自己无论怎么游,最终都会回到那张红木大案前的无奈。
二零二一年底。
钟温婷在日记里写下:一生漂泊,一路向北。
……
这天,钟温婷站在学校图书馆顶层的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报告——《东南亚主权基金跨境流向监测与风险对冲》,那是她熬了三个大夜、借着林家在南边港口的几条私密暗线拼凑出来的底稿。
纸页边角还带着热度,她低头,在那行关于“离岸金融监管漏洞”的段落下面,用黑色的签字笔,极狠地划了一道长痕。
那是钟谨北教她的笔法。
“温温,想要不被庄家看清底牌,你得先把自己变成局的一部分。”
钟谨北的声音仿佛还带着西北的沙尘,隔着千里山河,在她耳后根处盘旋。钟温婷合上报告,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反复摩挲。
这时候,程慕玄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晃了出来。他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死样子,披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手里把玩着一只造型古怪的打火机。
“钟小姐,你这份东西要是递到京城那几位的案头上,南边这几条水路,怕是要姓‘钟’而不姓‘林’了。林家那位大表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孝顺’,估计得气得把手里的船票都撕了。”
钟温婷没回头,视线掠过远处灰蒙蒙的海面,那里泊着林家的几艘特种维修船。
“程二少,林家的水路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水得是活的。死水微澜,那是给死人看的。你说,我要是拿这份东西去换那个深水港的审批,我哥会怎么看我?”
程慕玄嗤笑一声,火星在昏暗的露台上跳了一下。
程慕玄:“他会觉得,他的温温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他最怕也最爱的模样。一个有野心的瓷器,是会扎手的。”
钟温婷没接话。
她想起十岁那年,钟谨北教她写的第一个字,不是“家”,而是“势”。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那字笔画多,难写。
现在她懂了。
势,就是要把这南边的风,吹进北边的窗。
大三那年的暑假,钟温婷没回北京。
她借着考察的名义,只身去了林家在闽南最深处的那个造船厂。
林锋坐在满是机油味的办公室里,看着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表妹。他总觉得钟温婷变了,像打磨过的石像,漂亮,却凉得沁骨。
“温温,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那份报告,你撤回来,林家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要是再往下走,表哥也护不住你了。”
钟温婷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椅上,愈发倦怠,““表哥,荣华富贵,钟家给得起。但我想要的,是这海风停的时候,我手里能握着那根扇动翅膀的羽毛。林家守着这几条旧船太久了,该换个活法了。”
他们把她的每一步,都当成成全。她没否认。只是想试一试,当她不再仰头的时候,那个人,还能不能习惯俯视。港口与权柄,不过顺手。
至于野心,是他给的。
她不过替他用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