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成了那个,能亲手划掉别人名字的人。
二零二三年深秋。钟温婷再度启程回京。
她带回了南方的水,准备去浇熄北方的燥
而钟谨北,正站在红墙之内,等着他的作品,完成最后的合围。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爱。
不过是两颗同样的心,试图抓紧彼此的衣角,以此来确认,自己还没被时间吞没。
钟温婷回京的那天,是钟云霆亲自去接的
航校的常服穿在钟云霆身上,透着股子不近人情的硬。
他站在接机口,身姿拔节得像一柄入鞘的军刀。看见钟温婷拖着小行李箱出来,他那张在外人面前温润如玉的脸,瞬间漾开了一层笑。
“温温,过来。”钟云霆张开手臂,任由钟温婷像只倦鸟一样撞进他怀里。
钟温婷仰起脸,黑长直的头发蹭在钟云霆的肩章上。她看着这张跟自己有五分相似、却更显凌厉的脸,嘴角牵起一抹倦意,“云霆,你这身皮穿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钟谨北呢?他没来?”
钟云霆伸手揩掉她眼角沾上的一点雪气,“他忙。部里的会开到了深夜,说是让你先回老宅,晚点他亲自过去。走吧,小白已经接回去了,正搁在暖气片上打滚呢。”
两人那年吵完一架,最后还是钟云霆低头找到自己妹妹道歉。他就这么一个和他骨肉相亲的妹妹。
这几年里他忙着在天上飞,她忙着在水里游,两人除了视频通话,也于事无补。
车子滑入长安街的雪幕。
钟云霆一边开车,一边空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在钟温婷的膝盖上,隔着单薄的布料,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钟温婷没躲。
对她来说,钟云霆和钟谨北到底是不一样的。
那些兄妹往事不过是,两个没长大的小孩打架。他不是钟谨北,只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钟云霆。
回了老宅,屋子里烧着地暖。
钟温婷脱了外衣,刚想往沙发里缩,就被钟云霆勾住了腰。
他牵来一狗一猫,“不急着坐,小白一年多没见你,也不抱抱?还有这只猫?”
钟温婷全部搂着一圈。
小白恨不得扑倒钟温婷,她接住,“云霆,你最近在航校,听说动了手?”
钟云霆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她知道,承认,“嗯,嘴碎的人,留着也是浪费空气。温温,别管那些。这周六贺长林组织滑雪,柳东庭也会去。去散散心,剩下的局,哥替你收尾。”
他在转移话题。
那人在钟云霆面前说了两嘴温婷。
就在这时,书房那边传来了极其沉稳的脚步声。那是钟谨北回来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钟谨北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他还没换下那身笔挺的西装,暗纹领带打得严丝合缝,身上带着大楼里特有的冷冽气息
“回来了。”
钟谨北开口,视线掠过那只勾在温婷腰间的手,半秒都没停留,最后稳稳地落在钟温婷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
钟温婷从小狗和钟云霆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微乱的碎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哥。西北的事,收尾了?”
钟谨北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还带着水汽的毛巾,转过身往起居室走,“差不多。那份海事基金的折子,部里还在复核。温温,南边的野路子,在京城容易水土不服。这几天收收心,别总跟着云霆瞎晃。”
钟云霆在后头嗤笑了一声,长腿一勾,坐在单人沙发里,随手捞过那只叫“狐狸”的起居猫,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我带我亲妹妹出去散心,怎么叫瞎晃?钟秘书长,这老宅的暖气烧得够旺了,您那官威,留着明儿开会使吧。”
钟谨北没理会这带刺的调侃,他坐在红木大案后,指了指对面的圈椅。
“坐。跟我说说,林家那几位,是怎么答应把南洋航线的优先权吐出来的。”
谈起公事,钟温婷眼底那抹随性的倦意散了个干净。
“没什么复杂的。他们缺钱,而我手里有审批权。我给了林锋两条路,要么看着船厂烂在泥里,要么,拿优先权换一个进入西北能源链的名额。人嘛,面对活命的机会,旧情往往是最先被抛弃的东西。”
他想听的不是过程,是她的手段。他在衡量她这把刀,到底能割多深的肉。
林锋那天在老宅天井里砸碎的茶杯,她没告诉他。那种被亲近之人背叛的眼神,其实挺烫人的。
但也仅仅是一个茶杯,三年,三年后,她还他一个答案。
钟谨北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点,频率和钟温婷说话的节奏严丝合缝。
“逻辑通了。但手段嫩了点,没留后手,林锋迟早会反应过来你在借鸡生蛋。明儿下午,跟我去见见沈执渊,南边那个港口的二期规划,得他点头。”
钟温婷垂眸:“听你的。”
在钟谨北面前,她从不反驳。这种顺从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酸涩——她知道这份“听话”是她现在为数不多能给他。
她在他面前越是有能力,在他身后就得越听话。
深夜,钟谨北去侧间接一个加急电话。
钟温婷站在窗边看雪,钟云霆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身后,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温温,你看他那副算计的样儿,累不累?跟我走吧,周六去滑雪,贺长林那小子说是请了个专业的教练,其实就是想看你穿雪服的样子。柳东庭也会去,他嘴损,但他那儿有林家一直想要的几块边境贸易牌照。”
钟温婷回头,看着钟云霆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云霆,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柳东庭手里的牌照,我哥已经帮我盯着了。滑雪,我会去。但不是为了散心。”
她突然想。
一生漂泊,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风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