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京城那场攒了半宿的雪终是歇了。
钟谨北难得褪去那身考究的公装,换了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衫,袖口卷在腕骨处,露出一块冷硬的江诗丹顿。
他单手掌着方向盘,车子滑入后海深处那条不起眼的窄巷。
“一会儿话少些,那几个老狐狸眼睛毒,”钟谨北目视前方,修长指尖在方向盘轻点,频率和那加湿器的白雾一致,“段怀也在,他那儿刚批了二期港口的环保指标,你那海事基金能不能落稳,得看他今儿这杯酒喝得顺不顺。”
钟温婷缩在副驾,怀里搂着那只换了红色项圈的猫,“哥,你这假休得,倒像是换了个地界办公,”
她侧过头,看着倒车镜里自己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失真的脸。
他的圈子,拢共也就那么几粒尘埃,却偏偏都能在京城里搅出风浪。
他把她带出来见光,一面替她铺路,一面又防着她那点从南方带来的反骨。段怀那个人,面上像佛,心里却深得看不见底。
她站在人群里,这样清醒得近乎冷静,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小院的朱红大门被推开,院里那株腊梅开得正败。露面的左右都是熟面孔。
段怀正坐在石桌旁煮茶,手里把玩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杯。
“谨北,这雪刚停你就闻着味儿来了,”段怀抬头,视线在钟温婷脸上停了半秒,带了点儿审视的克制,“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在闽南闹出大动静的堂妹?”
“钟温婷,”钟谨北介绍得言简意赅,伸手揽住她的肩,力道沉稳,“温温,叫段哥。旁边那是沈家的小沈先生,沈执渊。”
沈执渊这名字,钟温婷第一次听,人长得极素,戴副金丝边眼镜,身边坐着个穿藕粉色裙装的高挑姑娘,那姑娘生得明艳。
那是钟温婷第一次见到钟谨北周围的底色。
她压了眉眼,藏住,逼自己不去问。
“温婷这身料子选得倒是极好,”沈执渊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听说林家那几个老顽固,被你一张报表就给劝退了?谨北,你这家里出的,可不只是娇客。”
众人坐定,席间除了段怀和沈执渊,还带了各自的女伴。那些姑娘们或是名门之后,或是圈内新宠,个个儿都把规矩刻进骨子里。
“哎,谨北,我怎么记得,你家老爷子那辈,和温婷小姐家,好像是没出五服的干亲?”段怀抿了口茶,笑得有些浪荡,话里有话,“这堂妹养得这般好,你这做哥哥的,倒是舍得带出来给咱们这帮俗人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钟先生这是在给自己养金丝雀呢。”
这样的话,原本不该脱口。
话音落地,席间静了一瞬。
女伴们低头品茗,沈执渊则是拨弄着烟盒。
钟谨北没辩解,也没承认,只是任由那话在空气里打着旋儿。他伸手拿过钟温婷面前那只冷掉的杯子,亲自续了热茶。
“段怀,你那指标要是觉得批多了,我可以帮你减点,”钟谨北头也不抬,语调温吞,却透着股子不容置喙的狠,“温温面皮薄,经不起你这种京腔调侃。她姓钟,只要在这京城待一天,就是我钟谨北的人。”
钟温婷垂着眸,面前一窄杯口滚烫,可有些真相也不过如此般。
自古空余恨,金刚怒目,亦有慈悲。
话音落下,后路尽断。
这场名荒诞戏码,台下的看客们早已洞若观火。
不远处,旧院在暮色里显露出古朴的、青砖黛瓦的轮廓。那是一座由金钱、权力和无数场像此刻那样的荒诞戏码堆砌而成的城。
“瞧瞧,还没说两句呢,这护犊子的劲儿就上来了,”段怀哈哈一笑,举杯致意,“成,钟秘书长的人,咱们供着便是。温婷小姐,这南边的水路,往后还得仰仗你多指教。”
钟温婷没起身,应付的很敷衍,“段哥言重了。温婷不过是给哥哥跑腿,这路怎么走,还得看您这支笔。”
她不高兴了。理由?很简单,被看扁了呗。
明明她也早有成就,怎么就被他这么一说,显得自己更不好似的。
钟温婷生气,后果很严重。
……
石桌四周,这帮所谓京城核心公子哥之谈笑,全是对男女情状之调侃;钟谨北这“堂妹”称谓本就欠缺血缘维系,此刻悉数沦为席间谈资;这种暧昧不清之关联,被段怀一语点破,宛如薄冰开裂,寒气四溢。
……
钟谨北神色未动,任由那几句风凉话在青砖院落盘旋;其指尖摩挲青瓷杯壁。
“谨北既然舍不得这宝贝妹妹,咱们自然得高看一眼,”沈执渊依旧斯文,语调平稳无波,偶尔侧头,替身边藕粉裙装之姑娘理顺碎发;那姑娘生得明艳,眸底却凝着一股死水般之沉郁。
另一位匆匆赶来,目光先是落在钟温婷,后是沈执渊,“哟,执渊最近这口味,倒是愈发清淡了。”
段怀几人看着来着,也堪堪点头算打了招呼。
钟谨北提醒,“申辰大哥。”
钟温婷这才反应过来打了声招呼,这个亦是熟悉,“策哥?”
申策脱了外套给带来的女伴,擦了擦手才去捏了捏钟温婷的脸,“温温,长大了呀,上次见面还是你成人礼呢。”
他语气透着熟稔,目光却打转在钟谨北身上,透着淡淡的戏谑,“我说谨北今天怎么舍得出来了,原来是钟家的姑奶奶带在身边。”
“喝茶,温温带的铁观音。”钟谨北是这么说得。
钟温婷看见了小时候的哥哥,也没搭理钟谨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