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根爆红,嘴唇有点肿,眼神闪躲,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腕。
接下来的时间,付收像是被换了一个人。
“这个颜色可以吗?”蒋祎礼拿起一只蓝色的马克杯。
“蓝色……挺好看的,不过家里已经有一套白色的了。”付收的声音很小,但至少不是“都可以”了。
蒋祎礼忍着笑,把杯子放回货架:“那再看看。”
“这个沙发呢?灰色还是米色?”
“米色应该会容易脏,但是坐着暖和一点。灰色耐脏,可是和那边的窗帘颜色不太配……”付收皱着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蒋祎礼看着他,眼神柔和得不像话:“那就米色,脏了可以洗。”
两个人像普通朋友——不,像普通情侣一样,在家具城里逛了大半天。从杯碗盘碟看到窗帘地毯,从灯具看到收纳盒。付收把肚子里那点子关于“家”的想象全都翻了出来,说得口干舌燥。到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虚脱了,肚子里那点仅剩的墨水全都发挥干净,一点都编不出来了。
从家具城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变成了暖黄色。
吃饭的地方是蒋祎礼提前订好的。付收其实觉得很神奇——两个人一整天都在一起,他从来没看见蒋祎礼拿手机看餐厅,甚至连导航都没打开过。他就那么从容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付收,两个人错开半步的距离。
到了店门口,付收看到门口坐了一长串等位的人,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蒋祎礼打开手机上的定位信息给服务员确认了一下,之后就从容地拉着他绕过了等位的人群,被领进了一间小隔间。
“今天表现不错,”蒋祎礼坐下的时候,隔间里暖黄色的小灯照着他的脸,五官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晚上会有奖励。”
付收愣了一下:“什么奖励?”
“说了就不叫奖励了。”蒋祎礼把菜单推过来,“这里的牛排听说很好吃,但我也没吃过,待会你尝尝,好吃我们下次再来。”
“好。”他说。
蒋祎礼接过菜单,没有马上看,而是喊了一声:“小收。”
付收抬起头。
“不好吃就说不好吃,不喜欢就要说不喜欢,”蒋祎礼的声音不急不缓,“不要迁就我委屈自己。”
付收呆愣愣地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点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蒋祎礼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要一步一步来,要一点一点教,不能急。谁让他是自己选的。
没等多久,还在滋啦作响的牛排摆放在桌上,香味诱人。
付收的喉结动了动,蒋祎礼嘴角弯了一下,把切好的牛排换到他面前。
“好吃。”付收主动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带着一种少见的笃定。
餐厅附近有一个生态公园,城市氧吧一样的地方,白天很多家长带小孩郊游,晚上倒是零零散散的都是情侣,树影绰绰,两个人的剪影在路灯和月光交映下,交缠在一起,像拥抱,又像是亲吻,分不清彼此。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蒋祎礼背影的那个下午——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那个走远的轮廓,觉得遥不可及。而现在,那道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他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真实的人。
晚风不疾不徐,两个人的步伐也慢慢悠悠,良久的沉默总算是换来付收今天一整天第一次主动开口。
“蒋祎礼。”
他停下来,喊了一声。
蒋祎礼转身看他。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五官清晰而温柔,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
付收被他看得有些发慌,眨了几下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攒了二十多年的勇气全部吸进肺里。
“我……是个很无聊的人。”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不像是在对蒋祎礼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做一次迟到的宣告,“没什么兴趣爱好,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但我不是敷衍你,我只是……”
他卡住了。
要怎么说呢?没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娱乐活动,没有特别偏好的颜色和风格,没有具体的家的形状和样子,他最想要的都来源于面前这个人,只要他愿意自己在身边,就足够了。
但这么说,好像有些太重了,他们的感情,还禁不起一点波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知道。”蒋祎礼走过来,一步一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奏。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付收垂在身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接着另一只手也上来,把那只手整个包住,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很暖。
就这么三个字。不是“你不无聊”,不是“你很好”,而是“我知道”。他知道付收在说什么,知道他在怕什么,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形容成“无聊”——那不是自我贬低,那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用尽全力在做一次表白的笨拙尝试。
“但我不喜欢你这样形容自己。”
他低头看看两个人的鞋尖,轻轻掩着情绪,声音很轻,“你很好。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