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清明,流光透牖,已近隅中。萧子芥悠悠醒转,但见帐中锦衾凌乱,枕上余温尚存,满地狼藉如风雨摧花。
他怔了一瞬,扶住额头,痛定思痛:不可再如此沉溺下去。必须早日完成伏元所托,方能脱身。
他翻身下榻,从地上拾起散落的衣袍,胡乱披上身,推门而出,晨风拂面,带着天庭特有的清寒与桂香。
一路行经福迦、白褚、武曲星等人寝殿,便觉那些目光如刺如针,扎在脊背上。
昨夜宴罢,陛下留宿他处——此事早已传遍九重天。
白褚斜倚栏杆,指尖攥紧那柄翠羽扇,桃花眸中寒芒一闪,低声冷笑:“瞧见了么?他穿的是陛下的衣裳。”
福迦瞪圆了眼,满脸不可置信:“他一向不受宠,怎么敢穿陛下的衣袍招摇过市?莫不是有谋反之心?”
白褚唇角微抽,懒得看他:“愚钝。他能穿此衣,自是陛下恩准。这般闺房之趣,私下穿穿也就罢了,他偏要大摇大摆穿出来,无非是向咱们示威。”
福迦:“陛下昨夜不过是醉了酒才留宿……陛下会给他名分么?”
白褚未曾答话,持扇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幽幽的叹息。
萧子芥踏入御膳房,热气与百味扑面而来。他问御厨:“陛下平日爱食何味?”
御厨觑见他衣袍上的暗纹,那是天帝专属的云雷纹,心里顿时绕了三个弯,压低嗓音,凑上前来:“寻常我不与人言。陛下好糖醋排骨、粉蒸大虾、酒酿圆子、薄荷凉糕......”
“多谢。”
“仙君如今已是陛下枕边人,还望仙君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御厨笑得殷勤。
萧子芥微怔:“你怎知我乃陛下……”
御厨朝那衣纹努了努嘴,挤眉弄眼。
萧子芥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竟穿错了衣裳。当下耳根烧得通红,接过食盒,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他特地拣了僻静无人的小径。两旁老桂垂荫,落花满阶,寂寂无人。
他蹲下身,打开盒盖。掌心悄然现出一只青瓷小瓶,伏元所赐之毒,特制葬红花,无色无味,服下两个时辰内必毒发身亡。
他拔开瓶塞,凑近鼻端一嗅,淡如清水,几不可闻。他捏着瓶身,心若擂鼓,指节泛白。
真的要下毒么?
徐夕垣……似乎也不似传闻中那般十恶不赦。前朝老臣对她毕恭毕敬,天庭上下虽畏却也敬。可伏元恩重如山……他不得不为。
几番踌躇,终是往那碟糖醋排骨中滴入两滴。
平生头一回做这等亏心之事,手忙将瓶塞盖紧,发出“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你在做什么?”
他浑身一颤——是断虹。忙敛去面上异色,转身笑道:“元帅,子芥正要给陛下送午膳。”
断虹目光如刀,剜过他身上的衣袍,瞳孔骤缩:“陛下昨夜宿在你殿中?”
萧子芥心中暗叹,这等恩宠果然招来无数麻烦。却也只能应道:“是。”
话音未落,断虹已欺身而至,一把攥住他衣领。若有若无的冷香飘入鼻端,他怒极反笑:“我曾警告过你,离陛下远些!你可是讨打?”
萧子芥不慌不忙,扯回衣襟,退开半步,清声道:“元帅,你我同为陛下臣子,自当亲近陛下,为陛下分忧。元帅之责在守卫天庭,而臣之职,在令陛下舒心。”
他眼中含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语带锋刃:“元帅莫非也想做臣的职分?不如远离朝堂,做陛下的男宠罢了。”
断虹勃然变色,掌中灵光骤凝,光芒化刃,迅疾如电,破空而来。
萧子芥侧身避过,光刃擦过颧骨,细密的疼痛漫开,指尖一触,已有血珠渗出。
他心中忽而闪过一丝念头——陛下好色,若就此毁容,怕真要遭嫌弃了。
顾不得许多,脚下疾退两步,稳稳护住身后食盒。
断虹凭空一握,光芒汇聚成丈八长枪,下一瞬便猛刺而至。萧子芥旋身如燕,衣袂翻飞,灵活躲过。枪风扫过耳畔,削落几缕发丝。
他低眸一瞥——食盒安然无恙,这才略松一口气。
暴烈的风压再度袭来,他不得不抬掌相迎。双掌交击,气浪翻涌,那食盒被震得飞上半空,滴溜溜打转,将将落地——他一剑挑出,剑尖稳稳托住盒底,轻轻卸去坠势。
动作行云流水,竟未洒出一滴汤汁。
然而断虹的枪头已刺向心口,避无可避。
若要格挡,必得弃了食盒,横剑相迎。犹疑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竟将食盒抱在怀中,不闪不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色屏障骤然挡在身前。枪尖触上那屏障的刹那,主仆契约反噬,断虹如遭雷击,脚下踉跄,连退数步,虎口震裂。
“断虹,你好大的胆。”徐夕垣的声音传来,薄怒之中带着一丝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