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缪玉微特意起了个大早。
天还蒙蒙亮,她便洗漱完毕,收拾停当等着。
果然,卯时刚过,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
帘子挑起,徐见青迈步进来。
抬眼望见缪玉微坐在桌前,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脚步顿了一顿,才抬步入内。
缪玉微等着他开口说事,谁知这人只是朝她微微颔首,便径自走到对面落座,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
就那么坐着了。
缪玉微等了又等,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问道:“二爷今日过来,可是有……”
“没有。”徐见青像是早已料到她要问什么,不待她说完,便截住了话头。
缪玉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徐见青那张毫无破绽的冷脸,心底那股莫名的荒谬感越发浓重。
这人,该不会是专程过来吃早饭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妈妈便带着小丫鬟们将早饭一一摆上了桌。
徐见青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语气自然道:“用饭罢。”
缪玉微愣了愣,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碗里小口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人身上。
他垂着眼帘,不紧不慢地喝着粥,神色如常,半点没有不自在的意思,仿佛这些日子天天都是这般过来用饭的一般。
缪玉微到了嘴边的问话,终究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问,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
总不能直白问一句:你近日怎日日都来?先前说好三日一聚,怎忽然破了规矩?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赶人。
她欲言又止几番,终究缄默不语,默默低下头,把那碗粥喝了个干干净净。
自这日起,往后一连数日,皆是这般光景。
每日早晚,徐见青都会准时出现在后院,与她一道用饭。
早膳用过便去官署,晚膳用过便回前院,不多留,也不早走,掐着点儿来,掐着点儿去,比日晷还准。
梁妈妈和孙妈妈最是欢喜,见了徐见青便眉开眼笑,换着花样做菜,恨不得把毕生所学都使出来。春桃秋月更是藏不住眼底的笑意,端茶递水都比往日殷勤了几分。
阖院上下,似乎只有缪玉微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她实在想不明白,徐见青怎么忽然就打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而且做得这般坦然自若,理直气壮?
如此过了五六日,缪玉微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晚饭时,她端着碗,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好几下,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对面正低头喝汤的徐见青,斟酌着词句开了口。
“二爷往后……可是每日早晚都会过来用饭?”
话说出口,她心底便隐隐生出几分悔意,只觉语气太过直白,倒像是带着几分质问之意。
徐见青正持勺盛汤,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去,不紧不慢盛好一碗汤,轻轻推至她面前。
而后淡淡“嗯”了一声。
态度坦荡,丝毫没有打破自己定下规矩的不好意思。
缪玉微看着面前那碗汤,又看了看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那点疑惑便像是被人丢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却始终够不着底。
她心思百转,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徐见青却像是浑然未觉,慢条斯理地用着饭,神色举止与平日并无不同。
缪玉微忽然就不想问下去了。
她端起那碗汤喝了两口。
汤是鱼汤,熬得奶白,入口鲜甜,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她喝完半碗,搁下碗,又抬起眼来,望向身侧那人。
他正慢慢咀嚼,侧脸的线条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心念一动,微微凑近了些,问道:“二爷明日可是休沐?”
徐见青夹菜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的气息忽然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汤碗里升腾起来的热气,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他的睫毛轻微地颤了一下,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眼睑上。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稳住了心神,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将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凝滞掩饰了过去。
他侧过头看向她。
二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烛光。
“是。”他点点头。
闻言,缪玉微眼睛微微一亮,笑容从唇角漫上了眉梢。
“那二爷明日可否教我骑马?”
徐见青微微一怔。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似在确认她此言是随口说笑,还是真心所想。
“不怕了?”他问。
缪玉微愣了一下。
这一问,那日惊马的记忆便如潮水般猛地涌了上来,那时她还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再也不骑马了。
可此刻,她看着徐见青那双沉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