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青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日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修长剪影,长长地铺在地上,像一道笔直的墨线。
他正看着她。
目光专注,神情比平日放松了许多,眼中没有素日里常见的疏离冷淡,也没有皱眉抿唇的紧绷,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些。
微乎其微的弧度,若非此刻日光正好,她居高临下看得分明,只怕根本不会察觉。
缪玉微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徐见青,与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
平时的他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冷冽、沉静,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此刻的他,却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虽不显露,却有温度,有生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看清楚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她看得出神,忘了移开目光。
徐见青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抬了抬眉毛,往前走了两步,追了上来。
“怎么了?”他仰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缪玉微回过神来,垂眸看向他。
这般视角倒是新奇难得。
平日里她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此刻坐在马背上,反倒比他高出一截来,要低下头才能与他对视。
这样的角度,弱化了他脸上的棱角,锋利的下颌线变得柔和了,高挺的鼻梁也不再那般冷硬,连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邃的眼睛,都因角度的改变而变得温润起来。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
她摇了摇头,抿唇一笑,“没什么。”
正要收回目光,她的视线无意间越过徐见青的肩膀,往远处扫了一眼。
练武场北面的游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身形高挑,脊背挺得笔直。
是薛红缨。
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正落在练武场中,神情看不太真切,只能瞧见是在看着这边。
缪玉微抬手指向那边,“那是不是二婶?”
徐见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可就在这一瞬间,薛红缨已经转过身去,沿着游廊快步走了,只余几盆半枯的菊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缪玉微的目光追着那背影,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
她从马背上往下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似的,“二婶她……可是因为二叔去了,才变得这般沉默寡言的?”
徐见青没有立刻回答,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扶着坐正,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接过缰绳,牵着墨云慢慢往前走。
“不全是。”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半分,带着一种陈述旧事时特有的平静,“二婶自小长在边关,原是个极率真洒脱的人,后来嫁到京师,没少被人嘲讽身世,久而久之,她的性子就变了。”
缪玉微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那个从边关嫁进京师的年轻女子。
她想必也曾试着与那些京中的贵妇们来往应酬,可她那爽利的性子、不拘小节的做派,在这些人眼里,大约都是不合时宜的罢。
“二叔在的时候还好些。”徐见青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二叔知道她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从不勉强她,闲暇时便带着她去城外骑马,去山里打猎,让她能透透气。后来二叔去了,她便彻底沉寂下来,闭门寡居,再不与外人往来。”
缪玉微沉默着,目光落向薛红缨消失的那道月洞门,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薛红缨的名字。
当初为她取名之人,想来定是盼她如枪头红缨一般,鲜亮、热烈、无拘无束的罢。
“二婶会武吗?”她忽然问。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会,她父亲是当地有名的猎户,她自幼跟着进山,弓马娴熟,箭术尤佳,二叔曾说,论箭法,他尚且不及二婶。”
缪玉微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关朔风凛冽,一个猎户打扮的少女策马弯弓,飒爽如风的画面来。
正出神想着,身.下的墨云忽然转了向。
她一时不备,身子猛地往一边歪去,重心瞬间失了稳,整个人朝着徐见青的方向斜斜地倒了下去。
“啊——”
一声低呼未落,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便倏然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箍握。
温热的手掌隔着衣衫贴在她腰侧,稳稳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形。下一刻,那条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快得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双脚便已经踩到了坚实的地面上。
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日光的暖意和衣料上淡淡的皂角香,密密匝匝地将她笼罩。
她睁开眼,触目是一片深色的衣料,她的鼻尖几乎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隐隐感知到那片胸膛的温度与起伏。
缪玉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徐见青搂在怀里。
她的脑子转得极慢,像是被方才那一吓搅成了浆糊,缓了一息,才终于想起来抬头去看。
目光一寸寸上移,从微微凸起的喉结,到干净利落的下颌,再到抿紧的薄唇,挺直的鼻梁。
最后,直直坠入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
日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恰好映亮他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