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已泛起了红,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徐见青心头一缩,下意识抬手将那一滴尚未滑落的泪水拭去。
而后,他弯了弯唇,轻轻在她背上拍了拍。
缪玉微的泪水倏地夺眶而出,她像一只蝴蝶,飞奔而去,扑进了高氏的怀抱里。
“阿婆……”
高氏嗳了一声,将她紧紧搂住。
祖母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灶台边的烟火气。这股味道缪玉微闻了十几年,从牙牙学语的婴孩闻到出嫁离家的那一天,本以为此生再难这样近地闻到,此刻却被它整个儿地包裹住了。
她把脸埋在祖母肩头,泪水打湿了祖母的衣襟。
高氏也哭了,她抱着缪玉微,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替她擦着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落在缪玉微的发顶上,温温热热的。
缪维敬也站起身来,看着这祖孙俩抱头痛哭的模样,眼眶也有些发红。
缪玉微哭了好一阵,才从那片汹涌的情绪里慢慢挣脱出来。
“心肝哟,快让阿婆好好看看。”高氏捧着她的脸,粗糙而温暖的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将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连头发丝都没放,“瘦了,是不是这的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侯府的饭菜很好。”缪玉微连忙摇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氏拽着她的手不放,缪玉微便一手拉着祖母,又走到缪维敬面前,张开双臂,将祖父也抱了个满怀。
好不容易止住泪水,四人这才在石桌前坐了下来。
高氏紧紧攥着缪玉微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怎么都看不够。缪玉微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意差点又要涌上来,连忙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阿公阿婆,你们怎么突然来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这大老远的,你们怎么不提前写封信来,我也好去接你们。”
高氏与缪维敬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春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欣慰,“哪里是我们自己要来,是既明,年刚过完便派了人去绍兴接我们,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你生辰这天赶到了。”
缪玉微一愣,看向坐在她身边的徐见青。
前些日子他早出晚归,她还当他是公务繁忙。绍兴距京师千里之遥,来回书信传递便要不少时日,还要安排车马人手,与沿途的驿站打好招呼,桩桩件件,没有一样是不需费心思的,他竟一个字都没提起过。
徐见青微微偏过头来,对上她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唇角。
缪玉微的鼻头又有些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握着高氏的手,带着几分嗔怪,“那么着急做什么,路途那么远,万一累着了可怎么好?”
高氏将缪玉微的手拢在掌心里,眼里也泛起泪光,“傻孩子,我们都想早些看到你啊。”
这句话一出口,缪玉微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便又要决堤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地眨着眼睛,紧紧攥着祖母的手。
徐见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悄悄站起身来,朝缪维敬微微颔首示意,便准备回避。
他知道他们祖孙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他一个外人杵在这里,反倒叫他们不好开口。
缪维敬自然不能让徐见青一人落单,又见自己老妻与外孙女那副眼泪汪汪的模样,显然还要说上一阵子,便也站起身来,同他一道走到了院子那头的池塘边。
小池塘的水面映着蓝天白云,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悠然穿行,不时吐出一串细细的气泡。两个男人并肩站在池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这次的事,”缪维敬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夫代一家人谢过你,你费心了。”
徐见青摇摇头,语气比平日多了一股诚恳,“祖父莫言重了,玉微很想你们,她虽不说,可我看得出来。”
缪维敬没有说话,转过头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那双望着池水的眼睛沉静而深远,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却自有一股稳重。
他想起自己那儿子闹出的那些荒唐事,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初将她送来她父亲身边,是想让她有个好前程。毕竟她父亲好歹也是个京官,能替她谋个门当户对的亲事。”
缪维敬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几分自嘲与悔意,“若是早知道我那儿子能做出算计亲女儿婚事这种不要脸的事,我说什么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便是嫁个寻常人家,也比来京师受那些委屈强。”
徐见青沉默了片刻,微微偏过头,看向了槐树下那个正依偎在祖母身边,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身影。
春光洒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将她的笑靥映得温暖而明亮。
他看着那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可若非您当初将她送来京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不会遇到她。”
缪维敬微微一怔,随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看向徐见青。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那些花言巧语讨巧卖乖的,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海誓山盟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可又有几人能践行?
“徐二爷。”
他沉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将微微嫁入你们这样的公侯之家。”
徐见青目光一敛,回过头来。
缪维敬沉沉看着他,他的目光经岁月沉淀后,虽不再锋芒毕露,却自有一种久经世故的锐利。
徐见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缪维敬沉声道:“今日这里没有旁人,有些话老夫便也就直说了。”
“长平侯府这样的门第,不是我们缪家攀得上的,也不是我们愿意攀的,原因你应当也知晓。”他顿了顿,那双因年老而微微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射出一缕精光,“你们与前朝后宫的牵连,太深了。”
徐见青浑身一凛。
缪维敬却继续道:“若非徐贵妃膝下无子,长平侯府树大招风,日子恐怕并不会安生。可贵妃无子,便意味着令尊在储君之位上,迟早要做出选择。储位之争,自古以来便是最险的局,赢了,固然是鲜花着锦,可若是输了,那便是万丈深渊。”
徐见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缪维敬一个退居乡野多年的老人,竟能将朝局看得这般通透,将长平侯府真正的处境剖析得这般一针见血。
这世上大多数人只看得见长平侯府的花团锦簇,徐贵妃宠冠六宫,皇帝爱屋及乌,徐观澜手握兵权。可他们看不见那繁华底下的暗流涌动,看不见那烈火烹油中的危机四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
“老夫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老夫只要她平安。”缪维敬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之前说,你不会让她受委屈,老夫信你。可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深知有些事,不是你一己之力便能扛得住的。若有一天,侯府自身难保——”
“不会。”徐见青打断了他的话。
他从来不是个会打断别人说话的人,此刻却破了例。
“祖父放心,玉微是我的妻子,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她,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缪维敬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几片树叶落在池面上,漾开一圈圈极轻极淡的涟漪,池塘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水下的倒影便碎了,很快又重新聚拢。
“记住你今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