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满堂是鸿胪寺里一位小小的八品通事,自从北旻使团来了以后,他只觉得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谈判已经数不清进行了多少轮,双方人员都很疲惫,左相张崇礼已经有十多天没有露面,底下的那位叫曹凡的官员说,这是左相大人的缓兵之计,这个时候,谁先着急,谁让步。
北旻能不能着急,高满堂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经过这一个多月,嘴唇都磨薄了。别人尚可偷三分懒,他作为通事却半点也马虎不得,每次谈判都要把这些老生常谈的车轱辘话一字一句地翻译给对方。
这一天,又一场和谈开始了,高满堂满脸生无可恋,木然地听着北旻使团刺耳的叽里呱啦。听着听着,他正襟危坐起来,心中惊叹,北旻这厮居然松口了。
不止高满堂,大宁谈判团的所有人都在暗暗高兴,总算不用天天耗在这里了。
曹凡像只报喜鸟,第一时间跑去给张崇礼送信。
北旻最新的要求是,大宁需要每年向北旻王庭缴纳白银600万两,黄金20万两。待银两到位以后,北旻会派人将两位王爷和各位宗亲送回大宁,另外,定州城也会一并归还,不过还有一个附加条件,便是在定州设立通商口岸,可以让两国百姓自由通商。
张崇礼捏着胡须,听着曹凡的汇报,脸上渐渐显出喜色。
这些银两在大宁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北旻松口的信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到了朝堂,又很快传到了京城各个角落。
京城此刻正云集了从各地赶来的举子,他们十分关注政事,经常聚在酒楼里讨论,其中以太和楼的规模最大。
和谈之初,举子们形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放弃和谈,不与蛮夷讨价还价;另一派则认为和平解决比打仗要好,上次北旻长驱直入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不少人心里。
两派经常争论的面红耳赤,惹得众多百姓围观叫好。
朝中官员也有同样的分歧,只不过相对更内敛,大家心照不宣,静观其变。
张崇礼微露得意之色,他知道,因为涉及两位王爷的归来问题,赵钧作为皇帝不会旗帜鲜明地站到哪一边,不管他本人作何感想,都要做出想要自己叔叔平安归来的样子,所以,他一定会把选择权交给朝堂。
果不其然,张崇礼前一刻奏报完毕,下一刻赵钧马上把皮球踢给了众位官员。
原本平静的朝堂,再次热闹了起来,和谈派以左相为首,强硬派则唯景明马首是瞻。两派各抒己见,在大殿上争得面红耳赤。
和谈派的想法是,600万两不费一兵一卒,可以收回定州,还能接回王爷,划算得很。
强硬派认为,北旻素来狡诈,不值得信任,只怕前脚拿了银子,后脚便不认账,到头来落得人财两空。
兵部尚书郑安面露不屑,“想通过武力赢回两位王爷的诸位,可知道打仗要花多少钱?”
他扫视一圈,当堂算了一笔帐,“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仗还未打,就先要支出60万石粮草,当然这些倒是不贵,不到50万两,可这也仅仅是8万人,一个月的口粮。”
“开打之后,我大军孤军深入。战线拖得长,粮草供给便要加倍,还有战马和军备。去年在王爷的力推下,茶马互市重新打通,我们大宁的确有了新的战马,可是这些马还在适应阶段,能不能放到战场上还在观察。至于军备,我只能说,堪堪够用。”
“皇上,”郑安对着赵钧躬身道,“臣也痛恨北旻,恨不得啖肉食骨,但眼下时机未到,唯有先稳住他,让我大宁有了喘息之机,方能一举致胜。”
赵钧心中微动,现在的确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张崇礼趁热打铁,“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景明打断他,“左相大人,”这是他第一次明晃晃的与张崇礼唱反调。
“本王最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事?有消息说北旻要打到家门口了吗?”
险些被说服的众臣这才琢磨过味儿来,定州城外一直有重兵把手,北旻现下并无刀兵之意。
景明淡然道:“据沈识贞派出的密探回报,这次和谈,是北旻大王子想要巩固自己的继承人地位,故意为之。而在王庭内部,大多数人更支持三王子古里宗瀚,他们二人争斗,我们何必为大王子增加筹码?”
张崇礼只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头直冲到脑门,燃起的一把无明火焰腾腾地按捺不住。他脸色从白到黑,又从黑转白,不过几个瞬间,人平静了下来,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
“王爷所言甚是,不过避免边境再起刀兵只是其一,这其二嘛,当然是为了陛下。”
张崇礼抱着拳,摆出一张严肃脸,变脸之快,比许心易有过之而无不及。
“睿王,康王是皇上的亲叔叔,尤其是睿王,是太皇太后亲子。二王落入蛮夷日久,朝廷迟迟没有搭救之策,民间早已议论纷纷。长此以往,对陛下的名声有损。”
有朝臣附和张崇礼:“左相所言非虚,那些来到京城的举子,没事就聚在酒楼,天天探讨国事,老百姓也爱凑热闹,每次都围着好多人。”
赵钧心中诽谤,又是该死的名声,老子压根不在乎。
“二位说得言过其实了吧。”林衡从队伍中站了出来,“古有苏武牧羊,宁死不屈。睿王康王身为皇家子嗣,北旻来袭时未能保家卫国,落入异国便该为大宁忍辱负重,待我大军压境,自然会救他们回来,断不该像现在这样拿银子赎人。”
“我大宁威信何在,气节何在!”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不少朝臣被他说得心神荡漾。
“林大人果然是正义凛然,道德君子,不愧是我御史台的楷模。”
孙御史记恨林衡抢了他的御史中丞,一开口便有些酸溜溜的。
“在下想问林大人,我朝以仁孝治天下,让皇室宗亲在异国受苦,无视太皇太后思子之痛,大宁礼仪何在,仁孝何在?”
“皇上,”林衡还想再辩,被赵钧出言打断。
赵钧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将目光落在张崇礼身上,他在重新审视这位三朝元老,他的岳丈大人。
不知从何时起,张崇礼的头发已经白了半数,脸上也有了沟沟壑壑,唯有一双眼睛,仍然闪着精光。
少卿,赵钧吩咐户部尚书姚乾,拟定一副请款的咨报给勾院。
张崇礼似乎早料到了结果,面色不显,挺直的腰杆透露出几分他的心情。
第二日,咨报到了许心易的手中。
勾院刚刚忙完年度预算,这几日正是大家放松的时候。
许心易咬着笔杆,把咨报反复看了三遍,喜不自胜,头一次庆幸自己接了勾院的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