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哲与尤峰练武期间,曾有事又离开,这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了土地神殿。
他俨然已换了一身长袍,收刀入鞘,轻轻推开门。
屋内烛火昏暗,一道身影正俯身在床边,垂眸望着熟睡的肖盈。那姿态极尽温柔,手指轻轻抚过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谷哲的脚步顿住。“果然……”
他刚开口,那道身影便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枫雪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深处,分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谷哲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回来,才轻轻将门带上。
院子里,时雨坐在树下,不经意间一瞥,正好看见谷哲进屋后关上了门。
他愣了一瞬。关门?为什么要关门?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谷哲要干什么?跟肖盈独处吗?
“怎么了?”岩清注意到他停住的动作。
时雨没说话,只是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默孝看了一眼,淡淡道:“谷哲关门了。”
岩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别多想。应该是怕风声和习武声吵到肖盈。肖盈总睡不好大家不是都知道么,我说你们也别太敏感。”
时雨垂下眼,没再说话,可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还是在心底徘徊不去。
房内。
枫雪把肖盈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膝盖上,低垂着眼,目光专注地描摹着她的睡颜。
那张平日里总是慵懒随性的脸,此刻安静得很,还是他眼里的孩子。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几次想落在她脸颊上,又收了回去——怕惊醒她,更怕惊醒之后,那双眼睛里的防备。
谷哲推门进来,脚步声不轻不重,算准了他会在这时候出现。他没有看枫雪,径直走到桌边,将佩刀搁在台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枫雪没有抬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惯常的散漫:“暂时让她听不到了。”
谷哲抿了一口茶,终于看向他。枫雪从天牢里溜出来,一路畅通无阻,连个拦路的都没有——这本身就是答案。谷哲当然知道,是他命人放了水。不是好心,是有些话,需要枫雪来传。
“她最近在忙什么?”枫雪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有关我的事吗?”
谷哲看着他,心底已是一片了然。
枫雪这副模样,真是蠢的可爱——他之前亲了肖盈,以为这一步棋走得漂亮,觉得自己终于占了上风,又听说肖盈想撤了谷哲这个夫君,所以才迫不及待地跑来,想在谷哲面前晃一晃,看看他的反应。
“被过去之灵缠上过,”谷哲收回思绪开口,“现在已经净化掉了。前段时间去了鬼界,现在回来休沐。”
他不动声色地又补了一句:“过几天,要去见丰裕。还有部分残余魂魄在深海龙宫。”
谷哲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劝劝她。如果能不去,最好别去。”
枫雪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终于抬起眼,看向谷哲。
谷哲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知道枫雪在等什么——在等谷哲承认自己劝不动肖盈,承认自己在她心里没那么重要。谷哲成全他。
“佑龙的事,你听说了吧,”他说,“那个龙王,不会对肖盈善罢甘休。他和佑人鱼在以往的事件里,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自己劝,她估计马上就出发了。”
“所以,”枫雪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愉悦,“你让我当这个恶人?”
“又是为了那个丰裕?”枫雪挑眉问道,语气里那股酸味毫不掩饰。
谷哲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醋味,只能肯定:“嗯,说是好好教训一顿再送走。”
“早就听我的不就完了,”枫雪轻轻拍了拍肖盈的衣袖,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像是在宣告某种所有权,“她就该多心疼心疼我。”
谷哲看着他那只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枫雪以为这一拍是在划地盘,可谷哲看到的,是一只脚已经踩进陷阱的小动物,正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爪子,以为自己在占领新领地。
“只怕她还会继续找薄荷先生。”谷哲说道,语气平淡。
“那人打算去妖界求生,我看不住他,”枫雪笑道,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挑衅,“你告诉我这些,你不想她去?”
“有这方面原因,”谷哲说的也干脆,直接扫了枫雪逗弄人的兴致,“书院先生要找她看护人谈话,因为她偏科和请假过多的事。”
枫雪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沉默了。
肖盈早就说过她不会回去读书了。
枫雪当然知道,他想起自己前几天亲了肖盈,想起那一刻的悸动和自以为是的胜利。
可那又怎样?在书院先生眼里,在所有人眼里,他枫雪只是肖盈的师父,一个需要被“约谈”的看护人。
不是夫君,更不会是情人。
枫雪道:“这小丫头片子,到头来还是让我伺候侍奉。再说她不是国主的女儿么?不去又能怎么样?”
“不会怎样。”谷哲老实说道。
枫雪斜睨了他一眼,“你跟国主说把你夫君的身份取消没?”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枫雪的语调是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轻快的、胜券在握的愉悦。他以为这是他的战利品,是谷哲的败绩。
谷哲垂眼:“说了,已经辞掉了。”
......不然肖盈估计要彻底跟他不见面了。谷哲在心里补了这句,没有说出口。
可他知道,不见面、少见面都只是暂时的。
他辞掉了夫君的职责,却没有辞掉帮她扫清障碍的习惯。那些深海龙宫的残余势力,他提前去收拾了一波,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让肖盈少闻点血腥味。
说罢,谷哲还是说道:“书院先生那边,还是给个面子。”
“行。”枫雪心情大好,爽快地答应。
还真好懂。谷哲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他看着枫雪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忽然觉得像在看一只小动物——蹦蹦跳跳地跑进了陷阱,还以为是自己的新领地,到处撒欢,到处标记,浑然不知猎人的弓已经拉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