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默劝道,“枫雪该受的惩罚,我不会减少。但我能助你对枫雪的饮食起居稍加放松。在他年轻的时候,我就惩戒过几回——只可惜,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肖盈点了点头。
“您说的是。等我见到他,一定警示。”她顿了顿,“请说条件。”
她心里清楚,不能盲目相信突如其来的援手。然而现下她能力不足,只能站在他人肩膀上再想对策。没有能力,终究只有被玩的份。
默劝露出一个幅度不大、但略表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是对肖盈识时务的赞许。
“果然你已经明白其中缘由。”默劝道,“即使不明白,一定也猜了个大概。”
“我的条件,就是断了默孝的情丝。”
肖盈的心猛地一紧。
她看着默劝,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什么都看不出来。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断了情丝。
断情缘不够——上次她保留了默孝的友人缘,顺便断了亲缘。现在默劝居然连基本的情感都要消去?
断了情丝,也会少了情缘。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甚至是亲情。尽管不会落到无情无义的地步,人也会变淡薄。虽然能让默孝专心修炼,却会让她的生命少了太多色彩。
肖盈有这个能力做到,而且比枫雪做得更稳妥——枫雪通常会随便拨动他人情弦,而她则会谨慎查看。
可她不想。
神明会垂怜生灵。若是让默孝活成灰色,她不会感到帮助了默孝,反而会觉得……
“我也知道你的顾虑。”默劝打断她的思绪,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办法,这就是交易。眼下我就直说——你没有更好的伙伴,只能找利益共同者。我的请求不过耽误你片刻,而救枫雪,我会一直协助你。”
肖盈沉默了一息。
“可我怎么能用默孝的幸福作为代价?”她抬眸,对上默劝的目光,“这会让我有愧于她。她也算结缘信徒,我做这些,只会害了她。”
默劝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肖盈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肖盈,”默劝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笃定,“我岂能不知你内心并不把她和其他书院同学当朋友?”
肖盈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淡漠如此,所以你也不够了解她。”默劝继续道,“她是我的孩子。我知道她要想幸福,就得抛弃这些会束缚她的情感。”
肖盈没有接话,因为她不能苟同。
默劝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还需要点拨的后辈。
“你来得不久,更不知道她所交的朋友——岩清,这个孩子有才有德,却碍于默孝的光芒不敢展露自己,怕默孝无法接受;而谷哲,你看得出来,默孝欣赏他,谷哲不会轻松。”
肖盈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么说来,其实默劝一直注视着生灵?确实是旁观者清?
默孝自小爱慕谷哲,也因此受了不少伤。的确不能算是幸福。所以默劝的意思是——她结交的朋友,都因为她而受累,她自己也处于痛苦之中?
肖盈沉默着。
默劝说得有道理。可她还是不敢轻易答应。即使是为了枫雪。
“可这不是她的选择,”她说,“您就这么……”
“你说的没错。”默劝打断她,“可她出生就没有选择,或者不敢选择。那么多好友,她为何只爱慕谷哲?因为他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她没有经过任何选择就产生幼稚的爱慕。而岩清,她一进书院就提出同行,默孝也是没有经过思考就同意。你的加入,也是同理。”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我并非怪罪你们。只是她不善选择,不明白她该选择,才导致自己这些恶果。你认为,我作为母亲,难道不该干预么?”
肖盈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默劝说这些话时,没有愧疚,没有犹豫,没有那些寻常母亲会有的挣扎和痛苦。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在分析利弊,在为女儿规划一条“正确”的路。
这至少,不是肖盈所理解的那种爱。
可这又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反驳默劝的逻辑。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自己也一直在做类似的事——用他人的情感做筹码,用缘分的线编织自己的局。只是她会给自己的行为披上“仁慈”的外衣,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众生好。
而默劝,连这层外衣都懒得披。她就是赤裸裸地控制,赤裸裸地利用。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肖盈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笑默劝,而是笑自己——笑自己居然到了此刻,还在试图从默劝身上解读出“母爱”这种东西。
默劝不需要她的解读,默劝只需要她的选择。
“我答应。”
默劝的目光微微动了动——那是满意,也是意料之中。
“果然明白事理。”她站起身,走向肖盈,“我会全力协助你。”
肖盈也站起身,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见默劝眼底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欣慰,只是……一种审视后的认可。
像是一件工具,终于通过了验收。
肖盈没有觉得被冒犯,因为她知道,在默劝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包括她自己的女儿。
无所谓,她也不需要默劝把她当人看。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那些整齐的廊柱,经过那些行动划一的仆从。走到殿门口时,肖盈忽然想起一件事。
“默劝大人,”她停下脚步,“我要去见丰裕最后一面。之前让罪理拖着,也是为了看清深海如今的情况。”
她看向默劝:“您若有空,不如一起前往深海龙宫。”
默劝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肖盈神官,你这是在拉我入局?”
肖盈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冬日的阳光。
“默劝大人既然要全力协助我,总该让我看看,您这‘全力’二字,有多少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