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破旧窗帘的缝隙,明晃晃地刺在眼皮上。她蹙了蹙眉,意识从混沌的疲惫中缓缓浮起——昨晚画到后半夜,最后握着笔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此刻只觉得眼皮发沉,脑袋昏昏沉沉。
她愣了几秒,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抓过一旁的手机按亮屏幕——
8:47。
迟到了!第一节课已经下课了。
今天是江宇的生日!她要把这份准备了很久的、笨拙的礼物送给他!
来不及多想,她抓起搭在床头的校服外套胡乱套上,指尖慌乱地拢了拢衣襟,又伸手摸向枕边——那个用软纸仔细包好的石头。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随即拉开书包,轻轻放进最里层的夹袋。拉链都没拉严实,她便抓过钥匙反手锁上门,脚步踉跄地冲了出去。
清晨的风刮得脸颊发疼,她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只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只有怀里那个熬夜画出来的、属于他的石头画像。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哒”的急促声响。耳边只有自己沉重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她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却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把石头送到他手上。
忽然——她脚下一绊,整个人狠狠地摔在地上。
膝盖瞬间火辣辣地疼,手掌也擦破了皮。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第一反应是死死护住书包,慌乱地拉开拉链。手指颤抖着拿出那个石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线条干干净净,石头的模样完好无损。
确认的那一刻,她松了口气,狼狈地坐在地上,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轻轻笑了一下。摔疼了没关系,只要给他的礼物没坏就好。她拍了拍灰尘,撑着地站起来,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跑。怀里依旧紧紧揣着石头,像揣着她全部的勇气和期待。
她想: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见到他了。
校门口很安静,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与远处隐约的广播体操声交织在一起。她刚要抬脚往里跑,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知夏!”
她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见语文老师站在传达室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正好,”老师走上前,把资料往怀里拢了拢,“我正愁没人帮忙整理这些,大课间你有空,跟我去办公室一趟吧?”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教学楼方向,心里掠过一丝犹豫——她想先把礼物送给江宇。可看着老师温和的目光,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两秒,她轻轻点头,声音还带着喘息:“好的,老师。我先把书包放回教室,马上过来。”
老师笑着点头:“去吧,别着急。”
她转身,再次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跑。楼梯间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一阶又一阶。
跑到教室门口,她轻轻推开门,教室里很安静。几个同学结伴出去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补觉。她放轻脚步走向自己的座位,目光下意识扫过旁边——江宇的座位是空的。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桌角,椅子被轻轻推到桌下,和往常一样,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清。
余光里,有人轻轻抬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苏清然。
她的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停留一秒便又低下头翻书,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见。林知夏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软纸包,把它轻轻塞进桌肚最深处,用两本书仔细夹好。
等会儿回来再送。
等会儿,他就在了。
她直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才转身轻轻带上门,往办公室方向跑去。脚步依旧急促,却多了一丝藏不住的、柔软的期待。
但她不知道。
就在几分钟前,江宇刚刚经过这条走廊,走向了与她方向完全相反的天台。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和命运一个残忍的转角。
那天早上,江宇是被胸腔里那口怎么也喘不匀的气憋醒的。
像有人用湿棉花塞满了他的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溺水般的沉重与徒劳。他坐起来,看着窗帘缝隙透进的、灰白的天光,第一次觉得,连“醒来”这件事,都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直起身穿衣服,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挣扎,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袖口依旧像往常一样卷了一圈,露出细细的手腕。可今天扣纽扣时,手指忽然顿住——
最上面那颗纽扣,扣错了扣眼。
领口歪歪扭扭地扯着脖颈,有些不舒服。他低头看了一眼,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才把它解开,重新扣好。指尖在微微颤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出门时,他路过客厅。
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茶几上的相框,是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爸妈笑着站在中间。他站在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弟弟江澈站在父母右边,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几年前拍的,那时江澈还没出国,他们一家人还住在一起。
照片边缘有些泛黄了,他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楼梯间扩散开来,格外孤寂。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轻轻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脚步虚浮得像是连站稳都费力,胸口的沉闷感又悄然漫了上来。
到教室时,林知夏还没来。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把书包轻放在桌下,慢慢坐下,望向旁边空着的座位。
椅子被推得整整齐齐,桌面上干干净净,甚至干净得有些过分。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课程表,是林知夏的。字迹小小的,挤在一起,一笔一画都透着她的认真。
他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几秒,又很快移开。
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今天是他的生日。
十一月二十四日,他记得很清楚。
却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林知夏。
大课间的广播体操声响起,教室里的同学大多结伴往操场走去,喧闹声渐渐远去。
江宇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空洞,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他站起身,没有跟着去操场,而是一个人慢慢往外走。脚步很轻,很缓,没有明确的方向,却又像早就定好了目的地。
一步一步,通往天台的楼梯间依旧安静。
只有他单调沉闷的脚步声。
一层。两层。三层。
每走一步,胸口的沉闷感就减轻一分,却又多了一分更深的空洞。
他走到天台门口,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凛冽的凉意,扑到他脸上。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单薄的校服鼓了起来,灌满了风,沉甸甸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边缘停下,往下看去——操场上,同学们穿着整齐的校服,跟着广播节奏做体操。密密麻麻的,很小,像一群忙碌不知疲倦的蚂蚁。叽叽喳喳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远处,是霁城的屋顶。
一片灰灰的,连绵起伏,像一幅沉闷没有尽头的画,没有任何色彩。
他想起不久前,他和林知夏来过这里。
那天,林知夏蹲在天台角落,无助地痛哭。他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然后慢慢走过去伸手扶住她,轻轻让她靠在怀里。
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洗发水的气息。
他就那么抱着她。
只有一小会儿,却足够他记很久很久。
他走到那个角落停下,低头看着地面,仿佛还能看见她站在那儿的样子——小小的一团,浑身透着易碎的脆弱。
他站了很久。
风一直吹着,吹得他浑身发冷,指尖冰凉,他却浑然不觉。
然后,他慢慢靠在天台矮墙上,从口袋里缓缓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苍白的光映着他同样苍白的脸。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林知夏。
那个号码,他早就背下来了,哪怕过很久,也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输入框。
过了好久,终于打下一行字:“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