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开。
医务室里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林知夏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江澈走到床前,弯腰拿起刚才随手放在地上的书包。书包侧边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点,他拍了拍灰,拉开拉链往里看了看。
林知夏疑惑地看着他。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件沾血的薄冬装外套。血迹在浅色面料上格外刺眼。他拿起外套走到角落的洗水池旁,拧开水龙头将外套浸湿,然后拿起旁边一块黄色、碱味浓烈的旧肥皂。
他停顿了一瞬。看着手里的肥皂和盆中浸湿的沉重衣物,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僵硬。
江澈没洗过衣服。
他家的脏衣服从不会在眼前停留超过半小时,就会被家里的阿姨洗净,第二天会被整齐地挂回衣柜或叠在床头。他分不清手洗和机洗的区别,不知道肥皂该打多少,甚至不清楚洗掉大片干涸血迹该用热水还是冷水。
现在,他面前只有一盆冷水、一块刺鼻的肥皂,和一件沾满她鲜血的廉价旧外套。
他没有犹豫,弯着腰用力搓洗起来,动作笨拙而生涩。冰冷的水溅到脸上、毛衣袖口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搓揉那片刺眼的暗红。仿佛那不是血污,而是附着在她生命上必须亲手祛除的不幸。水很冷,手指很快冻得通红,他却没有停。
林知夏靠在床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明显不熟练甚至有些狼狈,却异常执拗的背影。看着他价值不菲的羊绒衫袖口被肥皂水浸湿,看着他那双解过无数难题的手,此刻泡在冰冷的脏水里,为她搓洗一件染血的普通旧外套。
他好像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别洗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澈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只是更用力地搓掉最后一点顽固血渍,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干净,最后,他将衣服拧干抖开,湿透的外套沉甸甸地往下滴水。血迹基本看不见了,只留下一小片水渍。他拿着湿衣服打开窗户,冬夜凛冽的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把湿衣服挂在窗扇把手上,让风吹着,然后关上气窗留了条缝,让风能继续吹到衣服。
林知夏靠在床头,腰上的伤口处理好了,但心里被“愧疚”划开的口子仍在渗血。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总浮现出江澈抱着她时担忧的眼神、一遍遍冲洗外套的僵硬背影、手指冻得通红却固执得近乎自虐的模样。那些画面让她心里发酸,也感到一种无力的窒息。
“江澈。”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因疲惫和情绪有些沙哑。
他抖开衣服的手顿了顿。
“那些事……”她顿了顿,将那些清晨的早餐、深夜的灯、腰间的外套……所有让她将心乱如麻的情绪用力压回心底,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做的那些——帮我、照顾我……如果只是因为愧疚……”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说出那句最残忍也最清醒的话:
“真的不必了。”
“我不恨你,也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要求过任何补偿。”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斩断了所有藕断丝连的可能,“所以,请不要再对我好了……我们就做回普通同学吧。”
话音落下,医务室陷入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令人心慌。
江澈的背影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生命力的石雕。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低着头,湿漉漉的双手还搭在那件同样湿透的外套上,水珠顺着他通红的指节,一滴、一滴,缓缓往下落。
林知夏别开眼,不再看他。她掀开盖在腿上的薄毯,忍着伤口牵扯的剧痛,有些摇晃地想要下床。脚刚沾地,伤口不小心碰到床沿,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影猛地从窗边冲过来,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稳住了她摇晃的身体。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抓得她生疼。他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慌乱的紧张。
“别动!”他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种压抑到快要失控的沙哑,“你现在不能走动!”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臂皮肤的瞬间,林知夏像被烙铁烫到一样,浑身剧烈一颤。
难堪、委屈、自我保护……种种尖锐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他的手掌甩开!
“别碰我!”她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尖利地划破了寂静。
江澈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慌乱和紧张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的死寂。他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那句“别碰我”和那个决绝的动作里,一点一点碎裂开来。
他伸出的手还维持着想要扶住她的姿势,指尖却开始颤抖。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好像……在害怕。
怕她的拒绝,怕她的疏远,怕她真的把他推开,推到那个“普通同学”的冰冷位置上。
“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脏里挤出来,“我只是……”
他哽住了。
“只是”什么?
只是不想看你摔倒?只是担心你的伤?只是……做不到对你视而不见?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所有为自己行为辩解的、属于“普通同学”范畴的理由,在此时此地,在她抗拒的眼神和那个甩开的动作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看着她因疼痛和失血而苍白的脸,看着她因为想划清界限而强装的冷漠,看着她转身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
他忽然意识到,他所有的“弥补”,在她眼里,或许都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一种用“好”来掩盖的、可笑的自我感动。而他想靠近的每一步,都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但他“只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地想对她好,控制不住地在乎,控制不住地……喜欢她。
这个认知,连同长久以来积压的小心翼翼、以及眼看她又要消失的恐慌,将他苦苦维持的所有理智,在一瞬间炸裂开来。
林知夏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背上的视线,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烧穿。腰上的伤在疼,心口某个地方更疼,她一步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刚划下的、名为“普通同学”的界限上。
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声音:
“只是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医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
“林知夏同学,你的医保卡是不是落……”折返的校医拿着一张小卡片,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看见面前泪流满面的江澈,以及脸色惨白、僵在门口、眼中一片空白的林知夏,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知夏猛地回过神,脑子宕机般地看了一眼校医,又飞快地瞥了江澈一眼,脸上血色尽褪。下一秒,她快速侧身从校医旁边的缝隙挤出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同学,你……”校医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又停住,看向屋里那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少年。
江澈没有动,目光依旧定格在林知夏方才站立的位置,仿佛还能看见她逃离时仓皇的背影。唯有那仍在微微颤抖的手和脸颊上的泪,泄露了刚刚席卷而过的那场天崩地裂的情感海啸。
校医叹了口气走进来,将医保卡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江澈的肩膀:“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江澈没有任何反应。
窗外夜色已深,寒风呼啸而过。
那句“我喜欢你”,连同那个逃离的背影,一同被锁进了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下一次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