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侧过身子,单手支起头,静静凝视着苍。睡着时他们俩人之间稍微留了一点距离——触手可及,又正好不会碰到的距离。
朱武想,他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毫无顾忌地看着这个人了。
原来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生死关头的考验……是他可以静静地看着这个人睡在他身边,呼吸平缓,触手可及。
原来他要的,从来就是这么简单。
苍睡得很轻,他其实也是。
甚至到了此刻,身体还有太多的感受在激荡着,绵绵余韵像是不断扩大的涟漪,心里反而是一种很清晰安静的空白。每一个起伏的念头,任何一点情绪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有种感觉,或许苍平常就是这样的状态——极其清晰,十分敏锐,时刻保持觉察,却不会轻易被任何感受和情绪带走。
实际上,他觉得苍似乎比他更适应这种融化到狂喜的精神状态……而他又能很确定,苍之前没有和谁过这种亲密关系——两情相悦身心交融时,实在可以传达太多微妙的感受与讯息了。
身心交融……
他第一次觉得中文是一门如此精确的语言,比起**Любовь,Интимность……其实更直截了当。
那确实是身心都要融化的甜蜜感。
甚至他觉得并不能说那是一种甜蜜感——甜蜜总是与苦涩相对的,而那种温暖舒展的感受却包含了更多,比所谓的甜蜜感受更抽象,是一种充实,喜悦,丰盛的松弛感与安全感。
是的,安全感……
他不再是他自己,又或者说他不仅仅是他自己。
每一个吻,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触碰与被触碰时……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全然的回应,他感觉到自己完全与对方连接——从身到心,从他了解和不了解的各个层面上——都是一体的。
不是他所以为的所谓完美双人舞,双方彼此配合互相协调。不是的。
不是合二为一,而是他终于意识到……本来就是一体。只有一体。
他甚至觉得……苍等他,也等了很久……不是从昨天,不是从机场,是从很久以前,从他还不知道自己在等的那些年月里。苍就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等着他认出来。
苍……认出了他,又接纳了他……以他尚且不太能理解的方式。
他们像是夜空里不断燃起一同盛放的烟花,每一次的绚烂之后不是空虚坠落,而是更绚烂的上升与撞击。
到后来身体的感受实际上已然模糊,意识也不再清晰,只有那种鲜明的喜悦与满足一直持续着。
……他并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去的。
每、一、次——
朱武捂脸。更热了有没有。
……他是在上的那个好吧……虽然但是……谁上谁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悄悄起身,从地上捡起浴袍朝浴室摸过去——手机在浴室(并没有)充电。
地毯很软,他披了浴袍,腰带没系,只是拢着,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进浴室的时候没开灯,对面镜子里的人头发乱七八糟,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得不正常。他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眼。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觉得那个人太开心了。傻傻的像另一个人。
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朱武低头迅速翻了翻,刚过去的24小时里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新讯息进来。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停在箫中剑最后发来的省略号上。
——为什么要特地告诉箫中剑?
哦,并不是因为他想起他从飞机上的滔滔不绝后起码有24小时都没联络过箫兄了。
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
当初朱武在十八九岁被旺盛的荷尔蒙和敏感的自尊心折腾到焦头烂额的时候半夜二点半在某游戏论坛上发了个水贴——没有任何细节就只有一句话——
/什么是真爱呢?我现在深深陷入一段感情中但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爱?/
发帖十分钟后,一个路过的游戏网友LEDNIK***给朱武的一句话留言是——/如果你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爱,那么就不是。/
依然在线的utrennyayarosa***火速发了条回复,/冰川兄请留步——为什么啊啊啊/
LEDNIK回复他:/因为如果是,你绝对不会纠结于是不是——真爱一旦认出就全心全意,毫不犹豫。
之后又补了一条,/比太阳早起的人不会错过草叶上的晨露。除非一开始就不存在。/
考虑到对方近乎自闭的性格和匮乏的恋爱体验,朱武一直很奇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箫中剑当年是怎么跳过所有过程直接到达这个正确结论的。
——是的,时隔十年,朱武确定箫中剑说得再正确没有。
他现在终于懂了。
确实是“认出”,不是找到,是看见。是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是他第一次看见苍,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是他每一次看见苍,都移不开眼睛。是他从来没有错过。从来没有。
朱武想起刚回头看的那一眼——黑暗中苍还在睡着,呼吸平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发生了——那些年的等待,那些年的不敢,那些年他以为永远不会被回应的东西,全都被苍接住了。
那时他一时兴起取的那个id,utrennyaya rosa,意思是晨露……感喟的是“”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没想到原来还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现在窗外天还没亮,这次他是那个比太阳早起的人。
他终于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