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2 05:00 AM

黑暗很厚，有意识的那一刻苍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静静感受着。平稳呼吸间，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沉降下去，落到了更深的地方，像雪落进没来得及结冰的湖里。

苍醒了。

不是被什么惊醒的，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水面上浮起的气泡，没有声音，只是到了该破裂的时候。如有实质的黑暗浓稠地裹着他，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

而后记忆极快闪回……

他看见头顶的帷幔在微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那些金红色的织锦在白天是华丽的，现在只是一团暗色，沉沉地垂坠着。一旁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末的光。他知道了，现在还在最深的黎明里。

对面墙上的控制器显示的时间比他感觉中晚一刻钟左右……然后他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在冰城，不是在建康。蓬松的薄羽绒被把他盖得严严实实，甚至有点热。

而且……

身边的位置空了，浴室方向有灯光亮着。

他侧过头，看着昏暗中透出的一点暖黄的光，还有水声，轻而细碎。他躺着没动，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指尖碰到微凉的空气，又缩回来。被子那边还留着一点温度，是另一个人躺过的痕迹。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羽绒被掀开的一角折出一个柔软的弧度。那个人走得很小心，没有弄醒他。

苍闭上眼。

刚刚的睡眠，有一种奇妙的抽离感。神智完全清醒的这一刻，反而感觉极不真实。

过去24小时里发生的那些，真的发生了吗？

他动了动，仔细感受扫描每一寸身体。那种餍足而倦怠的感觉就身心而言只是种温和调整，而酸痛……身体各处传来的延迟性酸痛并不太剧烈……和估计的差不多——最严重的酸痛期应该是在明天。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处有一点涩。腰腹的肌肉在用力呼吸时会微微发酸。

皮肤上残留着什么——不是气味，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是那种被充分触碰过之后、迟迟没有散去的温度。他想起那些吻，那些小心翼翼的动作，想起那人在最激烈的时候停下来问他“会不会疼”。他睁开眼睛，胸口有什么很满，又很轻。

只是，这床垫有些太软了，让他莫名有种躺在海洋球池里缓缓下沉的错觉。

苍缓缓呼出一口气。

比起他之前的房间，朱武订的这个顶楼套间风格偏欧式，而且明显是情侣房……

房间的中心是他身下这张半圆形的仿巴洛克四柱床，大大超过了Kingsize的大小。四根半圆形的立柱装饰着夸张的藤蔓，但并不完全对称。高企的床顶由装饰性的圆形金红织锦覆盖，粗大的金色流苏从四角沉沉坠垂下来，立柱间挂着的浅色锦缎幔帐——这张床本身就是一个如同果核般被层层包裹的隐秘空间，被优雅地束缚在这个房间之内。

果核。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绝妙的意象。果核是……被壳包着的、被肉裹着、被层层叠叠护在最深处的所在。

他在这里。朱武也在。外面什么也听不见。外面什么也不是。只有这里。只有此刻。

一切的一切，无论声音还是其他，都只会停留在这些微妙而复杂的空间隔断里。他已经体验过了。

……和朱武意外重逢之后，事情发展之快……完全超出他的预料。然而苍发现，自己不但不抗拒这种发展，甚至可以说，是期待而欣喜的。

只是，还是很意外。

不是情，不是欲望，而是……

他并不是第一次体验到自我消融的狂喜，却完全没有想到会在那种时候，以那种方式体验到。

从前，是他独自一人。在沉默中，在寂静里，在冥想中。他一个人承担，一个人接纳，一个人在等待。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另一个人。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另一个人的心跳，另一个人的呼吸在他耳边，几乎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臻于绝顶的那一刻，世界几乎静止，所有感官仿佛同时消失，无数星光在破碎的同时诞生，生与死之间的微细界限无限拉长……直至全然消弭。像是坠入黑洞，所有的光，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引占据了。或许用吸引或占据来表达并不合适，而是……融合。

自我消融后，所有层面上的融合。

他以自己全部的身心在感受着朱武，同时也清楚觉察到，自己被他全心全意所感受着。内外崩坍，不分彼此，同为一体……属于□□的情欲升腾起伏消散无常一如水沫，而那种直击心灵的无以名状的战栗狂喜，超越了一切言语形容的安宁与满足感，足以淹没所有……

苍用手盖住额头，他感觉耳朵又在发热——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这么激烈甚至失控的一面。

浴室的水声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被地毯吸掉了大半，在黑暗里停顿了一下，再朝他走过来。

床头灯啪地亮了起来，右侧的床垫随着重量凹了下去，一双手臂牢牢将他抱住，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气和还没干透的水汽。

“苍……？你不舒服吗？”

“……没有。”

“真的吗……”朱武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抱紧，右手正好垫住了他的腰，在暖色灯光下仔细地打量着，“……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我……我们……”他顿了顿，“对不住……我有点控制不住……”

“没事。”苍倾身轻快地吻了他一下，“……我也有点失控，何况也没受伤。”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