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垂下视线，这个么……朱武的感情确实比他想象中要热烈得多，也要急切得多……不过，会有现在的局面多少和他纵容有关。“当前我们的进展速度是有些超出预料。但……这样没什么不好。某种意义上的，‘老房子着火’？”

莲华的神情有些无奈，“苍……你这个比喻，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苍抬头看着屏幕，“虽然出乎意料……但我现在非常感谢上天……确实一切都是刚好……我们在最恰当的时间重逢了。我得到的……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知道亲情友情爱情三者各有不同，虽然过往他并不认为自己缺失某一方面的体验是种匮乏……然而，真正发生时他才意识到……亲密关系的意义远不止是表面的那些意义……灵肉之间的关系比他曾意识到的更加紧密，更不可分……

苍往后靠了靠大坐垫，坐得更直了一些，顺便将桌面上不知何时散落的一对朱武的金属袖扣收进绒布袋，指尖摩挲了一下手腕——其实他没有常年带手链或珠串的习惯——给朱武的那串朱砂跟随他多年，日常很少佩戴……这次拿出来，更多地只是为了让某人安心一点而已。谈不上什么特殊意义。

但看朱武的表情……

/……我好喜欢啊。朱砂……镇邪安神是吧？这两个石头是什么？绿松石？/

/是，云盖寺的绿松石。这串朱砂跟着我很多年了，记得不要接触嘴唇，沐浴时要取下来。嗯……你不用一直佩戴，放包里也可以的。/

/不，我当然要戴着。我不会让其他人接触到，平时用袖子盖上。/

/……也可以。/

/那……你再亲我一下？/

今早完全醒来的那一刻，他竟会觉得身边有些空了。房间里太安静了。这样不理性的念头升起让他觉得有趣：过往并未意识到，他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所以……什么时候有机会见一面？”

“我和你……还是加上他？”

莲华扶额，“好友啊……你明知道我的回答会是什么——当然是由你决定。”

苍注视着屏幕……宾馆里是5G光纤宽带，网速极快，视频效果很好，莲华的表情非常清晰……他突然体会到了那种微妙到难以言传的感受——莲华分明是有些难过，然而又在克制隐忍——他突然懂了。

自十五岁相遇起，他们就是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几乎毫无隔阂地分享所有的感受，包括他们互为彼此的遗嘱执行人……过往也免不了许多秉烛夜谈抵足而眠的时候……但如今，自然而然便有了一点“不同”。

——这是他与朱武重逢又决定在一起时未曾考虑到的，而莲华却多半早就想到了……即使如此，莲华也并未试图阻止他……

苍沉默了很久，久到莲华忍不住开口，“苍……你不必多虑……人生聚散际遇无常，何况，如今你我皆平安无恙，已经是上天关爱了。”

两人对视，疫情中最艰难的那一年半载中发生的种种故事，纷繁杂乱跌宕起伏……似乎也不过是发生在上个月。多年来的默契点滴在心，相知相惜彼此勉励，他们之间，本就无需太多言语。

“时光飞纵啊好友。”

“来日方长，去日苦多……我想起一本书的名字，法语版的翻译有点年头了，大意是人终有一死。”

“谁的？萨特？”

“不，是波伏娃。是一本带幻想性质的小说，主角是一个意外得到长生不死能力的西洲小国君主。大学里翠山借过好些类似的小说。”他顺便看了几本。

“我记得他投稿学校举办的科幻小说比赛还得过奖，之后没继续写……是有点可惜。现在网络文学的影响力，在某些方面已经超过传统文学了。”

“是，可惜江浙那边高中老师的工作太忙了……”苍叹息道，何况翠山还在负责部分中学物理竞赛事务，更累。一年到头两人也难得有机会多聊几句。

“……话说，前几天刚看完波伏娃的长征行纪。”

“哦，听过这本，和斯诺的《西行漫记》是一个时期的作品，但没看过。她的《名士风流》还是大学时候看的。”

“嗯，这事我还记得……”莲华的语调有了点微妙变化。

学校的一南一北的大图书馆是面对所有学生的，此外，很多院系还有各具特色的小图书馆或者资料室，通常只对内部开放。规模上说，这类图书馆是工程系/外语系这种人多的院系书籍数量更可观，而数院和物院是类别够冷门，但……国关/外交的某些资料“级别更高”，他们甚至有解密后的冷战时期保密资料，原则上只允许国关的某些高年级和老师查阅。龙宿因为家庭背景，自身又是学生会骨干，多少沾了些近水楼台的福利。

一开始只是物理系的分说经常找龙宿借他们国关小图书馆的书籍资料，后来苍和他中途加入，而龙宿谈无欲也偶尔从这边借些冷门书籍——物院有很多绝版的珍贵古典乐乐谱曲谱和黑胶唱片，数院有大量非常冷门的摄影师个人专辑和主题图册，很多还是黑白照片。

两人想起当年的事都笑了起来——借书么，一开始当然是为了课题和论文，但来来去去借得多了，难免什么类型都有。

比如龙宿有次顺手从剑子那里拿来的半套鬼吹灯，被一群物理系传阅后很快发展成了卧谈会——重点是研究讨论墓穴中的种种机关是如何的不合理——以苍的耳力，那么激烈的讨论即使隔了几堵墙也不影响，有些观点……多年以后看起来更有不一样的意义。

莲华调了下自己的平板角度，“你知道，疫情那两三年时间，我看了些公卫方面的书……”

“嗯？又发生了什么吗？”

“23年初，帝都F外医院一批血液制品被窃的事，你还有印象吧？”

“当然……”，苍点头，“公开讯息中最后通报的是涉案血清在鹏城海关被截获，记得是兰岗口岸？但……”他深深看了一眼对面：他不确定莲华是否知情。

“嗯，我查看的是鹏城卫健委这边的备案资料，之前受托帮他们处理优化一批供应链数学模型。和冷冻血液制品走私有关。”

两人对视，用眼神确认了双方都清楚没有说完的内容：失窃的样本并没有全部被追回。这条往境外走私路线……恐怕至今依然存在。

“马尔可夫最短路径？”

“是。”

“现在AI可以完成整个贝尔曼计算并进行迭代了……他们需要你……嗯，因为无法锚定概率，以及无法优化模型？”不，不止是如此，苍按了按额头，“抱歉好友……是我一时想得太简单了。”

莲华叹了口气，“实际我最初接手的时候也想得太简单了……不仅仅是模型本身。初始数据有被污染。敏感度和置信度都有问题。工作量比预期中大很多。”

“……我明白了。”

“项目结论上交了……我不了解执行层面。不过，模型初始设定有有效期。”

“……”环境温度吗？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

“苍？”

“朱武今早飞鹏城了……他这次估计会见到龙宿。”

“？异度集团没有医疗业务吧？哦，我明白了。异度的香岛分部？”

“嗯……应该是远洋货运。”

“看来，世间确实没有巧合。”

“我赞同。”苍对着屏幕点头，“对了，我今天下午约了赭杉见面。他上周解禁了。”

“毕业后就再没见过面了……代我向他问好。”

“一定。”

飘窗外的松江像条蜿蜒的银链闪闪发光，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