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拾撤火急火燎地抵达陈岂家,房门敞开,一股滞闷的气息在房中盘旋。
他拎着工具箱,抬脚踏入,只见陈岂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头沉沉低垂,手中捧着一只泥人。
那只泥人脑袋完好,额头上有几滴泪珠,嘴唇有些湿润,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
它的下巴上沾着碎泥,喉咙像是被什么割裂,一直裂到大腿根。看那沟壑,就像是里面的什么东西被剜出去后,留下来的空痕。
正常来说,每一个泥塑艺人在捏泥人的时候,都不会往泥胚里掺别的东西,而这只泥人很显然在捏的过程中就被混入了什么异物。
那异物在身体里那么久,几乎要与自己的血肉融合了,可现在又被硬生生取出来了,可以想象宁弄当时有多痛苦。
文拾撤感觉喉咙发涩,他问陈岂:“怎么回事?他……”
陈岂抬起红肿的眼睛,瞧见文拾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里裹着浓郁鼻音:“拾撤,你赶紧给他修补,你技术那么好,肯定可以把他救回来的!”
“我……”文拾撤拧着眉,略微有些无力。
“怎么了?拾撤?你别告诉我你不行!你那么厉害,你为那么多泥人修补过,宁弄这个也不算严重,你怎么可能……”
“我会尽力的。”文拾撤说。
他可以尽力修复泥身,但泥的灵韵他无从下手。
文拾撤打开工具箱,里面有他备好的泥块,他把专用桌布铺在桌子上,揉泥动作迅速。他所用的泥与宁弄自身的泥质不同,所以捏出来可能会稍有差异。他跟陈岂说明,陈岂表示没关系,只要能修复好宁弄就行。
文拾撤填补好宁弄身体里的空痕,再小心翼翼地修补裂缝,花了一天一夜,最后修复出来的宁弄只能说完整,但不完美,且毫无生气。
整个过程,陈岂一直在旁边看着,一夜未睡。现下看到宁弄身体被修复好,他灰暗的眼神里顿时有了一丝色彩。
陈岂急切地唤宁弄的名字。
宁弄毫无反应。
陈岂欲伸手将宁弄拿在手中,文拾撤忙提醒陈岂宁弄现在还没干,最好还是不要碰它。
陈岂收回手,又继续唤宁弄。
宁弄依旧沉默。
陈岂不放弃,继续唤,唤了无数次。
“宁弄,你不乖哦。”陈岂语气哽咽,“我都喊了你那么多次了,你一句都不应,你不乖。”
“陈岂,”文拾撤忍不住开口,“宁弄他……”
陈岂眼睛发红,他看着冷冰冰的宁弄:“你以前听到我说你不乖,你立马就会变乖,你现在是怎么了?你是到叛逆期了?”
“爸爸的话你都不听了?”
陈岂眼泪坠落。
“你现在要是说句话,你想要我亲你几次就亲几次。”
“你听到了吗宁弄?”
文拾撤从来没见过陈岂这副模样,他想要安慰,但安慰很苍白无力。
文拾撤拍了拍陈岂的肩膀,叹了口气走开了。他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烟。
猝不及防间,陈岂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支烟沧桑地坠落在地上。
陈岂走投无路地看着他,啜泣着恳求:“哥,我什么都不要,你帮帮我你救救宁弄!”
文拾撤忽然间想起曾经陈岂开玩笑问他是否能收个弟弟,然后他笑着许诺想要什么哥都帮他买。
陈岂当时说以后找他讨。
没想到,会是这个。
可他……
来电铃声从口袋里破出来。
文拾撤拿出手机,也不看来电人是谁就按下接听,柔声说:“我等会儿就回……”
“拾撤,”邵新规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你直接来师叔这儿吧。”
文拾撤刚开始还以为是冼楷亦打来的电话,毕竟冼楷亦从昨天他来到这儿就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都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还说要来找他,但他都让他乖乖在家待着。
“师叔?你是有事吗?我来你那儿……”
“他在我这儿。”
“他怎么……”文拾撤意识到什么,神色瞬间紧张,语气里裹着忐忑,“师叔,你对他做了什么?”
上一次师叔打电话跟他说要用他的层泥,他的层泥也就是冼楷亦,他拒绝了。如果是要他自己身上的,他可以答应,但涉及到冼楷亦,他不敢冒险。
当时师叔也没勉强他,只说那就换个别的,然后又温声细语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有困难可以随时找他。
之后师叔没再打电话过来提那件事,他还以为师叔放弃了。
“别紧张,我就是切了一小块儿他胸口上的肉,哦,不对,不是肉,是泥。”
邵新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碍,你带他回去拿块儿泥补上去就行。”
文拾撤感觉心脏疼,他哽着喉咙,怒声质问:“师叔,你……”
“用不了几天,你就能见到你爷爷了,到时候你会感谢我。”
邵新规挂断电话,目光下意识望向案台上那只泥人。那泥人长着文至于的模样,看泥的湿润程度,像是捏好没多久。
“我帮你把这只泥狐狸带过来,”或枉朝着案台上那只泥狐狸抬了抬下巴,“你给我多少报酬?”
那只泥狐狸是在去找文拾撤的路上被或枉偷袭致晕带回来的,现在一动不动地躺着,胸口的泥被剜了一块,留个黑洞洞的大窟窿。
“你要多少?”邵新规问。
或枉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悠悠哉哉地摇了摇,椅子发出声响。
他挑了挑眉,眼睛里闪着一抹早有预谋的笑意,“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