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早春自己呢?镭钵街被Port Mafia炸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冲进火场,镭钵街被Mimic炸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港口区别墅里安顿织田作之助的孩子,他在跟纪德谈判,他在答应织田先生的每一个字。
他答应了织田先生要保护好那几个孩子,他做到了。但镭钵街这些孩子没人答应过他们什么。
没人答应过那个跪在废墟前扒木板的女人,没人答应过那个脚踝扭伤的男孩,没人答应过那些蹲在巷口玩玻璃珠的孩子。
——早春也没答应过。
但他认识他们的脸。
他知道那个缺门牙的男孩会抢别人的面包然后被健一揍,知道那个扎两根细辫子的女孩每次收到饭团都会先分给弟弟。
这些不是他的孩子,但他会去那家面包店给他们买打折面包,会在路过的自动贩卖机上多买几罐热咖啡,会在他们蹲在巷口玩玻璃珠时停下来看两眼。
为什么不保护镭钵街的孩子呢?为什么Port Mafia能保护他却不肯去保护他们?为什么他明明有能力却被绑在Port Mafia的规矩里?
为什么他一次次相信——
相信森鸥外的承诺,相信纪德的停火协定,相信只要自己乖乖当辅佐官那些孩子就能平安长大?
系统又开口:【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好坏。】
早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鞘的白色漆面上映出他自己被灰和汗模糊的脸,还有嘴角那道崩开又结痂的伤口。
他在镭钵街救了一整天,从清晨到傍晚,搬了十几个孩子。
傍晚六点左右回到总部大楼时白色制服上沾满了灰和血渍,袖口被烧焦了一截,手套的掌心部分磨出了洞,露出底下带着薄茧的苍白手掌。
早春走进大厅时几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文员看见他这副样子都愣了,往旁边让开了通道。
电梯上行到顶楼,他走到首领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整齐。爱丽丝趴在沙发上用蜡笔画画,红色洋装的裙摆从沙发边缘垂下来。
看见早春进来,爱丽丝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甜甜的,与平日并无二致。
“早春君,辛苦了。镭钵街那边情况怎么样?”
早春站在办公桌前面,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Mimic不是普通的犯罪组织。它的前身是法国军方的一支异能特种部队,在欧洲异能大战期间战无不胜。战争结束后,法国政府为了在和平谈判中撇清关系,将整支部队列为不存在。档案被销毁,番号被抹除,士兵的家属领不到抚恤金,连阵亡通知书都没有——因为他们不存在。所以纪德和他的士兵是被自己的国家背叛的军人,他们来横滨不是为了占地盘也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找一个值得一死的对手。但在镭钵街和学校轰炸平民,这不像是只想找对手。”
早春的语气很平,“除非——”
他顿住,看着森鸥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一个答案从这几个月积累的每一份情报、每一次被推开的门缝里浮出来,冷冰冰地贴在喉咙口。
“除非他们想要逼Port Mafia出手。而您不给……”早春说,“您宁愿看着镭钵街被炸,也不愿让Port Mafia的人去保护那些孩子。因为Port Mafia没有异能许可证,主动在镭钵街与Mimic交火会被视为非法异能组织间的公开火拼。”
森鸥外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答案。
早春盯着他,白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纪德的目标不是魏尔伦先生。您看着织田作之助被推上前线,看着Mimic逼他出手。您现在也看着我。”他停了半拍,声音更低了些,“我是您的棋子。”
森鸥外歪了歪头,表情带点审视,又带点坦然的承认。他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早春君,”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锋芒的调子,“你觉得Port Mafia是什么?”
早春没有回答。
“Port Mafia是一个组织,组织的首要目标是生存和壮大,不是当英雄。”
森鸥外说;“镭钵街不是我们的地盘,镭钵街的孩子不是我们的成员。保护他们是慈善团体的事,不是Mafia的事。”
他顿了顿,“不过,你是不同的。你是Port Mafia的成员,你的能力可以替组织排忧解难。如果你愿意去解决Mimic,我当然会支持你。只是有一点——你需要自己承担后果。因为组织不能为你的个人行为背书。”
早春站在原地,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森鸥外让他去解决Mimic,但不能打着Port Mafia的旗号。赢了是替组织排忧解难,死了是个人行为。
——这就是棋子的待遇。
他想起魏尔伦指着自己的那根颤抖的手指,对方说人类只会利用你的愚蠢践踏你的骨肉。
当时他觉得魏尔伦的愤怒是对人类的愤怒,此刻才明白那份愤怒有一半也是对他的。
对他这种明知道会被利用却还是会说“我知道了”的性子,对他这种被推下天台还会点头说“理解”的方式,对他这种从来不会拒绝从来不会说“我不是工具”的灵魂。
森鸥外怎么算计他,太宰治怎么反感他,纪德怎么骗他——这些他可以消化,因为他从来也没把自己当回事。
但镭钵街那些孩子不是他的,他保护不了他们,Port Mafia也不肯保护他们。这才是他最消化不了的。
早春转过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把手时爱丽丝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仰起脸,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早春君,你还活着呀。”她说,语气天真,像在说一件很值得惊奇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天真烂漫的脸,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进电梯按下地下楼层的按钮,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时早春忽然想笑。
早春搞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总是组织优先于人类,为什么规矩和算计优先倒地挡在孩子和废墟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