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早春从森鸥外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宿舍。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不锈钢镜面里映出的自己,随手把破了洞的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露出底下带着薄茧的苍白手掌。
Port Mafia没有遵守承诺。当初是森鸥外用镭钵街的孩子逼他加入,说只要他听话那些孩子就能活。
镭钵街又被炸了,这次是Mimic炸的,Port Mafia有足够的人手和火力却不去保护那些孩子——因为镭钵街不是他们的地盘,镭钵街的孩子不是他们的成员。
森鸥外是骗子,从一开始就是。
纪德也是骗子!他答应过停火,答应过放过无辜的群众,然后在凌晨轰炸了棚屋区和学校。
魏尔伦也是骗子……他把早春当同类,却拒绝早春的请求。同类?什么同类会眼睁睁看着对方往深渊里走,却只会在旁边骂一句“蠢货”?
他早该明白的。
在联邦,实验员决定一切,他只需要执行。到了横滨,他以为可以选择,以为只要足够听话足够有用,那些孩子就能活下去。
但横滨的规则和联邦没有区别——组织永远优先于个人,利益永远优先于承诺,棋子永远优先于棋手。
他以前看待世界是公平的,“希望”只需要执行指令,不问为什么。
但现在他有了私心。
他会优先救自己认识的孩子,会在“答应过的人”和“没答应过的人”之间做选择。
织田作之助托付给他的孩子他安置得好好的,镭钵街那些认识他脸的孩子他却没赶上。他不再是那个把面包掰成三份分给所有陌生孩子的早春了。
啊,他被横滨彻底改变了。
Mimic不能再在横滨停留了,如今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孩子死在废墟里。
电梯门开了,早春沿着走廊走到那扇灰色铁门前,魏尔伦开了门。
金发男人看见早春这副样子,眉毛皱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储藏室的门关着,孩子们大概已经睡了。
“孩子们还好吗。”早春问。
“都睡了呢,那个叫咲乐的睡前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早春没有接这句话,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衬衫领口,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被细银链串着的一枚很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串编号和“希望”两个字。
这是早春在联邦实验室被创造时挂在脖子上的身份牌,十六年来从未离身。
如今,他把银链连同身份牌一起放在茶几上,推到魏尔伦面前。
“这是什么。”魏尔伦问。
“我不在的时候,您帮我把这个交给银。就说……替我保管。”早春站起来,“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魏尔伦低头看着那枚躺在茶几上的金属牌,“活着回来。”
早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Port Mafia总部大楼时,随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上的穗子在风里不停晃动。
他现在不是辅佐官,不代表Port Mafia,不替森鸥外做事……他只是他自己。
系统就是这时候开口的:【你想干什么。】
早春的脚步没有停。他沿着港口大道往租界区方向走,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在地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四四七。”他说,“我想回联邦。”
【……除非死亡。】
早春看着前方黑暗里逐渐浮现的租界区轮廓,那些尖顶洋房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联邦是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被当成实验材料反复拆解的地方。但至少在那里,他可以看见那些灰色的、粘稠的、从人心里渗出来的绝望。
但到了横滨之后绝望变得看不见了,藏在微笑和承诺底下,藏在“我是为你好”和“你很重要”的措辞里。
“我不想再看见绝望。”他说。
系统沉默过后,回答道:【好。】
Mimic的据点是一栋废弃洋房,三层高,米黄色外墙斑驳脱落,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子里的喷泉早已干涸,石雕天使的翅膀断了半截。
洋房周围布了三层防御线,沙袋掩体后面架着机枪,巡逻士兵的夜视镜光点在黑暗里明灭。
早春站在林荫道尽头,剑连鞘握在手里,然后笔直朝着那栋洋房的正门走去。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铁栅栏旁哨位上的士兵。那人用法语喝了一声,枪响了,子弹擦着早春耳廓飞过去打碎了身后一根枯枝。
早春侧身让过第二枪,剑鞘敲在士兵手腕上,枪脱手。剑柄反手撞在对方太阳穴附近,士兵软倒在地。
警报声在洋房里炸开,探照灯的白光扫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光圈里,子弹从沙袋掩体后面、二楼窗口、门廊柱子后同时射过来。
早春把剑连鞘横在身前,子弹偏转后打在周围的石柱和墙壁上,碎屑和火花四溅。他一边挡一边往前走,每经过一个士兵就用剑鞘敲掉对方的枪然后放倒。
大口径子弹扫过来时早春蹲身滑进沙袋掩体的死角,子弹把他头顶的沙袋打穿,黄沙哗哗地往外淌。
早春从掩体另一侧翻出去,剑鞘砸在机枪手的后颈上。第二个机枪手从背后扑上来,他转身用手肘格开对方的枪托,剑柄撞在膝盖侧面让人单膝跪地,然后补了一记在后脑。
十二个、二十个、三十个……
正门到洋房大门的这段碎石路不到一百米,他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每放倒一个士兵他的力道就轻一分,他不想在到达纪德面前之前消耗太多。
很快,身后躺了一地失去意识的灰衣士兵,胸口都在起伏,他们都还活着。
洋房一楼的门厅里又涌出一批人。
早春闪进楼梯间把追兵引上来,在狭窄的台阶上一个一个解决。剑鞘敲在虎口、膝盖、后颈,每次敲击都落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放倒最后一个时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前面,门缝里透出冷黄色的灯光。
他推开门——
这是一间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些发霉的纸屑和空荡荡的木格子。
一张旧书桌横在房间中央,桌上摊着作战地图和一把拆了一半的手枪。
纪德站在书桌后面,穿着那件深灰色军官制服,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你把我的士兵都放倒了。”纪德说。
“嗯。”早春站在门口,剑鞘抵着地板。
“一个都没杀。”
“嗯。”
纪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他从书桌后面绕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吱嘎声。
“你比我预想的更固执。不杀人,一个人突破我全部的防线,就为了站到这里告诉我一句拒绝——你明明已经在旧码头说过一次了。”
“旧码头那次,我是替织田先生拒绝您……那次我也没有拔剑。”早春说,“这次我是替我自己来的。”
“替你自己的什么。”
早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径直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身从鞘里拔出来。
纯白的剑刃在冷黄色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剑柄上深蓝色的穗子垂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他来到横滨之后只用剑鞘,因为剑鞘是钝的,敲在人的虎口和膝盖上只会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我无法杀生。”早春一字一顿道,“但我想……幸运会庇护我的。”
纪德看着那把指向自己的剑,从腰间拔出配枪。那把老式欧洲手枪的握柄上刻着Mimic的徽章。
“我的异能力叫‘窄门’。可以预知未来几秒内的一切威胁。”他抬起枪口对准早春,“靠这个能力,我在欧洲战场上战无不胜,但也因此对活着失去了兴趣。每一场战斗在开始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结果,每一个敌人扣扳机之前我就知道子弹会落在哪里。预知所有的死亡,却永远找不到一个能杀死自己的人。织田作之助拒绝了我,但你不同——你和他一样不杀人,可你不是因为信仰。”
他开了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