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擦着早春的左肩飞过去打在身后的门框上,木屑炸开,他的制服上又多了一道焦黑的弹痕。
早春往前迈了一步,剑尖始终指向纪德。
“你被制造出来是为了当工具。你的创造者给你设了一道程序,你用这道程序定义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
纪德又开了一枪,这次瞄准早春的右肩。子弹打在剑身上弹飞出去击碎了一盏壁灯,玻璃碎片洒在早春的头发和肩膀上,他继续往前走。
“如果连这道程序都坏了,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人类还是怪物了。”
纪德连开三枪。早春用剑格开第一颗,侧身让过第二颗,第三颗擦着他肋骨侧面飞过去,制服布料被撕裂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纪德的异能力能预知未来几秒内的所有威胁,但他预知不到早春的剑会落在哪里,因为连早春自己也不知道。
早春不是靠预判来格挡子弹的,是靠直觉与本能,还有从联邦到横滨被反反复复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因为这些东西不需要思考,所以也就不存在“未来几秒”的轨迹可以被预知。
早春现在只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人。
一人在不断开枪,一人在逼近。
纪德用的是军用战斗射击姿势,两人绕着那间空旷的书房移动,子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板上,墙壁和书架上嵌满了弹孔。
早春的手臂被子弹擦过的地方多了一道浅口,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握剑的手没有抖。
系统的声音在纪德换弹匣的间隙里响起来:【那些士兵要醒了。】
早春在心里说,我知道。
【你一个人在Mimic的据点里,所有被你放倒的士兵都会醒——你怎么出去。】
早春没有回答。
【早春。你回答我。】
“四四七。”早春用剑格开纪德换好弹匣后的新一轮扫射,一颗子弹打在他剑身上弹飞出去击碎了天花板的吊灯,“在我死后,带我回联邦。”
系统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早春闭上眼睛。
纪德的下一枪在他合眼的一瞬穿过了他左肩,子弹击碎锁骨边缘的骨片,血从弹孔里涌出来。
早春往后踉了半步又站稳,睁开眼睛看着纪德,白色睫毛在台灯光线里投下极淡的阴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松开握剑的手。
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木地板的脆响。
四月一日,在联邦实验室被标注代号的那天,编号★★★号实验体“希望”进行了第一轮能力开发测试。
测试项目:物质操控,自我分解重组。将自身分解为最微小的粒子,瞬间化为成千上百个“早春分子”扑向目标,每一粒都携带着不亚于冲击炮的毁灭力。
测试结果:躯体负荷超标,使用超过一定次数将直接导致死亡,建议严格控制频率。
十六年来这个能力从未被用在任何人类身上。
这是他灵魂里唯一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不能伤害人类。
但此刻,他不在意了。
第一缕光从早春的心口透出来,那是灼烫的、白炽的、从每一个细胞的缝隙里往外迸射的强光。
皮肤、制服、头发、剑穗,所有东西都在一瞬间被吞没成一片纯白。
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浅口被光芒填满,锁骨边缘的弹孔里涌出的不是血而是光。
纪德在他面前不到五米处睁大眼睛,预知画面里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这道光在未来的每一个瞬间里都存在,填满了自己所有的可能性,逃不掉,也预知不到任何可以闪避的间隙。
光芒炸开了。
成千上百个光点从光芒的中心迸射出去,整栋洋房在冲击波下剧烈震颤。
墙壁开裂,书架倒塌,天花板上的吊灯碎片和墙皮像雨一样往下砸。书房的三面窗户同时被气浪震碎,碎玻璃飞出去在夜空里化成一片晶莹的雾。
然后是整个三楼、整个洋房、整条碎石路的范围——光点覆盖之处所有Mimic士兵还来不及站起身来就被冲击波狠狠撞在墙上,随后叠加上另一股冲击,再一股,再一股。
方圆十里内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碎石被气浪卷上天空又砸下来。
但伤亡最集中的区域是洋房本身,士兵们还来不及从昏迷中醒来就已经被白光淹没,有人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冲击波震碎了内脏,有人靠近窗边被气浪卷出去从三楼摔到地面,有人直接被崩塌的书架和墙壁压在下面,血肉模糊。
纪德站在书房的中心,承受了最密集的冲击。他的预知异能在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下一瞬间会发生什么,但每一遍预知的画面都是相同的光。
冲击力撞在他胸口,内脏破裂的剧痛让他单膝跪地,手里的配枪被气浪卷走砸在墙上变形。
他看着面前那个已经被光芒吞没的白发少年,想说什么,血从嘴角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然后,他死了。
但早春的分解还没有结束。
意识分散在每一个光点里,他能看见自己第一轮分解炸开的冲击波扫过整栋洋房。
恍惚中,早春似乎看见了系统空间里几行飞速滚动的数据,那是系统在记录他的生命体征急剧下滑。
这具旧人类的躯体正在从边缘开始崩解,细胞之间的联结被第一次分解的能量震松了,开始互相松开手。
不够……他在心里对系统说。
【……够了。】
不够!——
光点重新聚集在天花板下方,拼回人形的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秒。
早春暂时把身体拼回来,然后立刻又一次把自己炸开。
第二次分解的冲击波比第一次更烈,因为他的躯体已经在崩解边缘,粒子之间的排斥力成倍增长。
洋房三楼的地板被整个掀起来,断裂的钢筋从混凝土里弹出来刺穿墙壁。二楼和一楼的建筑结构开始坍塌,整栋洋房像一个被从内部引爆的火药桶,从顶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
碎石和粉尘喷涌而出覆盖了方圆几百米的地面,残存的Mimic士兵已无孔可退,有些人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新一轮的气浪碾过胸腔,有人在倒塌的楼道里被活埋。
系统几乎是嘶哑的:【停下来!】
早春听不见,可就算听见也没用。
他的身体崩解得越来越快,光芒从骨骼缝隙里射出来,从血管的路径上往外辐射,把他整个人变成了半透明的、正在从内部燃烧的灯芯。
他最后拼回来时已经站不稳了,光着的一只脚踩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膝盖发软往下滑,他用左手抓住旁边一个歪斜的书架边缘撑住自己,指甲抠进了木头裂缝里,但这具身体也正在崩解,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开始粒子化,光点从指缝里往外逸散。
再来一次。他对自己说。
第三次分解携带着前两次累积的所有反冲力。
白色光芒在洋房废墟的核心地带形成一个急剧膨胀的光球,然后迅速炸开,方圆一公里内的建筑物碎片被气浪卷起来抛向半空,树木连根拔起,碎石和灰烬混成一片灰白色的蘑菇形状云朵。
爆炸中心的所有尸体和残肢在一瞬间被高温气化,连血迹都在光芒里蒸发成淡红色的雾气。
早春的每一个粒子都携带着不亚于冲击炮的毁灭力,数千个粒子以爆炸核心为圆心向四周辐射开去,摧毁了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当光芒从废墟上空消散时,早春重新落回瓦砾堆上。
他半跪着,膝盖陷进碎砖和焦黑的钢筋之间。头发化成一团模糊的白光,五官的轮廓还在尚可辨认的范畴内,但整张脸的边缘已经在不停地溶解又重组。
身体正在失控的边缘反复挣扎,粒子化与重新凝聚交替进行,像一个已经断裂却还在燃烧的灯丝不知道何时会彻底灭掉。
剑躺在离他三步远的瓦砾之间,剑柄上深蓝色的穗子被爆炸的余波烧焦了半截,但剑身完好无损。
早春伸出正在不断迸散光点的手想去够,指尖在瓦砾上划出极浅的痕迹,可依旧够不到。手肘很快支撑不住了,整个人侧倒下去时被一只手臂接住了。
暖黄色的光圈照亮一片窄小的空间,早春模模糊糊看见兰波的黑发垂下来扫在脸上,又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很近的位置。
对方的嘴唇在动,但他只听见一片听不清楚的嗡鸣,像隔了数米深的海水。
意识沉下去之前系统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像是从崩塌的世界里艰难地挤出来:
【……你的遗愿,我收到了。欢迎回家,早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