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8月,台风桑美裹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登陆浙南。
狂风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嘶吼着扫过街巷,碗口粗的树枝拦腰折断,铁皮招牌在半空哐当作响,乌云压得极低,天昏地暗,仿佛天地都要被揉碎。
灵江水位一夜暴涨,浑浊的黄浪翻滚咆哮,裹挟着断枝、塑料袋、碎木板冲撞堤岸,泄洪道水流湍急如沸,水声震耳欲聋,连岸边的石板都被浪头拍打得微微震颤。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气与江水的浑浊味,天地间只剩风雨的狂啸与江水的怒吼,压得人喘不过气。
岸边风大得站不稳人,王大勇缩着脖子,怀里紧紧护着买来的贝壳,是要送给大壮的生日礼物。两人从小在江边长大,无话不谈,大壮总说想看大海里的贝壳,大勇便默默记在心里,攒了许久的念想,就等着这天亲手交到他手上。
可一阵狂风骤然席卷而来,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无比。大勇手里的一盒贝壳瞬间脱手,顺着风势朝着湍急的泄洪道口飘去,有的落在岸边湿泥里,有的直接被卷进了翻涌的浊浪中。
“我的贝壳!”
大勇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他只顾着盯着浪里的贝壳,压根没留意脚下的危险。脚步一滑,鞋底彻底失去摩擦力,惊呼一声还没落地,整个人便失去重心,直直坠入汹涌的泄洪道,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瞬间被狂浪吞没。
“大勇!”
不远处守着自行车、帮大勇拿着外套的王大壮,魂都吓飞了。他甚至来不及多想,扔掉手里的外套,连鞋都没顾得上脱,就朝着岸边冲去,脚下的泥水溅了一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湍急的水流瞬间将大勇卷走,他在浊浪里拼命挣扎,手臂胡乱挥舞,想抓住任何能救命的东西,可浪头太过狂暴,一次次将他按进水里,呛得他胸口剧痛,很快便被冲得离岸越来越远,脸色在风雨中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连呼救的声音都被风雨撕碎。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思量。
大壮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什么台风危险,湍急暗流,统统抛在脑后,宁可自己葬身激流,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勇被洪水吞没,绝不能让这个刻进他年少时光的伙伴,消失在这浊浪里。
他褪下被风雨打湿的外套,踩着湿滑的堤岸,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扎进冰冷浑浊的激流之中。
狂暴的水流力道惊人,瞬间将他狠狠拍击,撞得他胸腔发闷,差点喘不过气。大壮咬紧牙关,鼻腔里灌满了江水的腥臭味,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翻滚的浪头里奋力朝着大勇游去。
水流一次次将他扯开,推得他远离目标,他就憋着一口气,一次次拼尽全力划动手臂靠近,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四肢酸痛得快要失去知觉,可目光始终死死锁着不远处浮沉的大勇,心里只有一个执念:要把他带回去,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终于,他在一个浪头褪去的间隙,一把抱住了被冲得近乎虚脱的大勇,感受到怀里人微弱的挣扎,大壮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朝着岸边的桥墩浅水区拼命推去。就在即将靠近桥墩、指尖快要触碰到岸边施救者伸出的手时,一股凶猛的回流猛地袭来,大壮被狠狠一撞,后腰重重磕在坚硬的桥墩棱角上,一阵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黑差点晕厥,可他依旧死死撑着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大勇彻底推向岸边可触及的地方。
大勇被岸边闻声赶来的村民合力拉上岸时,已经没了呼吸,整个人软塌塌地躺在湿泥里,嘴唇青紫,脸色煞白,胸膛毫无起伏,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
大壮浑身湿透,狼狈地爬上岸,后腰的剧痛让他直不起腰,可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恐惧、慌乱、绝望挤在一起,快要将他逼疯,他强自镇定下来,课堂上老师教过的溺水急救知识,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立马跪倒在冰凉的泥水里,不顾满身泥泞,跨坐在大勇身上,双手交叠对准他的胸口,开始按压,每一下力度恰到好处。
“一、二、三……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他机械而颤抖地数着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风雨砸在脸上,混着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滑落。
三十次按压结束,他俯身下去,捏住大勇的鼻子,低下头渡气做人工呼吸。嘴唇相触的那一瞬,冰凉柔软的触感混着河水的腥气,像一道电流窜遍全身,让他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发烫,可此刻他顾不上任何杂念,顾不上羞涩与隐秘心思,只一心想让眼前人醒过来,想听到他再喊一声自己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三十次胸外按压,两次人工呼吸,循环往复。
风雨还在呼啸,他的额发滴着水,手臂酸麻到快要失去知觉,后背的伤口被泥水浸泡得刺痛,可动作却从未停下,不敢有丝毫松懈。
周围的人群焦急地围观,有人打着伞为两人遮风,有人呼喊着打电话叫救护车,可大壮眼里只有大勇毫无生气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
不知道做到第几组,就在大壮快要脱力的时候,大勇突然猛地呛出一口浑浊的河水,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江水从口鼻中涌出,胸口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大壮瞬间停住动作,浑身脱力地瘫坐在泥水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轰然释放,所有的恐惧、后怕、庆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醒过来、不停咳嗽的大勇,突然放声大哭,哭得浑身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要把刚才濒临失去的恐惧、拼尽全力的疲惫,全都宣泄出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风雨的喧嚣,红蓝交替的灯光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快速为大勇做了简单检查,随后将两人一起扶上救护车。
大壮牙齿打颤,后腰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依旧紧紧盯着担架上的大勇,止不住地发抖,生怕一眨眼,人就又没了。
救护车上,医护员说:“如果不是你奋不顾身救人,他大概率要永远留在这场台风激流里,再也醒不过来。”
大壮张了张嘴,本想回答医护员的话,但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死死回握住大勇的手,像是要把这失而复得的安稳牢牢攥在手里。
大勇缓过劲来,虚弱地睁开眼,看着大壮哭红的眼眶、满脸的泥水与泪痕,先是愣了愣,随即眼底涌上后怕,他攥紧大壮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制不住的责怪:“你疯了是不是?那么急的浪,你跳下去不要命了?我看到你跟着跳下来的时候,我怕……怕咱们俩都没了。”
大壮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疼,眼泪掉得更凶,却抬眼直直望着他,语气倔强又认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也害怕,但我更害怕失去你。为什么只能你保护我,我也可以保护你,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甚至生命。”
大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决绝的眼神,心头猛地一酸,所有责怪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满心的疼惜,他反手紧紧回握住大壮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人揉进骨子里,哑声说:“傻小子,以后不准这么傻了,我要你好好的,咱们都要好好的。”
深夜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大勇躺在病床上,疲惫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大壮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后腰贴着膏药,阵阵钝痛还在蔓延,可他丝毫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大勇,心跳不再是平稳的节律,而是一种慌乱又滚烫的悸动,撞得他胸腔发紧,脸颊不时泛起热意。
窗外风雨渐歇,进入短暂的台风眼,世界难得安静,只有病房里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白天漂浮在激流里的白色贝壳、耳边反复回响的按压计数、冰冷河水的腥气、唇齿间短暂却清晰的触感……一幕幕交织在一起,在大壮心底翻涌。
那是他的初吻。
一个藏在台风暴雨、生死激流里,大勇失去知觉后,无从知晓的秘密。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重复着那句不敢说出口的话:幸好你没事,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台风过后的灵江,渐渐恢复了生机,被吹断的树枝被清理干净,积水慢慢退去,灵江的水流也平缓了许多。
大勇在医院休养了两天便出院去了学校,除了些许呛水后的不适,并无大碍,大壮的腰伤也慢慢好转,只是每次看到大勇,心底都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连眼神都变得有些闪躲。
转眼到了周五放学,王大壮低头站立在公交站牌下,等一趟开往回家的车,心里却莫名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车身裹挟着尘嚣缓缓靠近时,他抬眼,目光猝不及防撞见李大勇。
大勇正快步向他走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看到大壮时,嘴角扬起熟悉的笑意,褪去了病中的虚弱,依旧是那个温和爽朗的少年。
大壮的心跳骤然失了序,在胸腔里轻轻震荡,像湖面被石子惊起的涟漪,一圈圈散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