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贵整日愁眉不展,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紫菜晒了大半却遇上连阴雨,烂在了院子里,借来的钱连利息都快还不上,连日的压力让他唉声叹气,夜里常常对着墙角抽烟到天明,连看大勇的眼神里,都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和愧疚。
李大勇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气,他看着父亲整日逃避,也不想办法解决债务,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不满,终究在一个傍晚彻底爆发。
那天傍晚,大勇回到家就看见李富贵又坐在桌前喝酒,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空酒瓶。院子里烂掉的紫菜散发着霉味,锅里只有一碗寡淡的稀粥。
大勇的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红着眼,对着李富贵吼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你总是躲着事!你不想办法还钱,反倒天天躲在家里喝酒逃避!你能不能硬气一点?别这么懦弱!家里欠了这么多债,你不管不顾,我和妈怎么办?”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李富贵的心口。他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何尝不想撑起这个家?为了还债,他去码头扛过货,去海边帮人捕鱼,起早贪黑拼尽全力,可债务像座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好不容易晒的紫菜,又被阴雨毁了,唯一的指望也落了空。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摆脱困境,反倒把日子过得一团糟。
大勇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盛,狠狠摔上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李富贵一人,满心都是卸不掉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绝望。他瘫坐在椅子上,抽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半包烟抽完,指尖都泛了麻。他越想越愧疚,越想越觉得自己无能——连这个家都撑不起来,他根本不配做一个父亲,更不配让妻儿跟着自己受苦受累。
屋里死一般静,只有挂钟在墙上机械地“咔嗒、咔嗒”,像在敲他的命。李富贵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好几秒,指腹反复摩挲着熟悉的号码,终于狠下心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又干涩,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肖波,是我,富贵。”
不等肖波多问,李富贵先吐出一口浊气,把心底积攒了多年的感激说了出来:“这么多年,多亏了你帮衬我,不管是缺钱的时候搭把手,还是家里有事你出面帮忙,我都记在心里,一分一毫都没忘。要不是你,我这个家早就撑不下去。”
他说话断断续续,语气里满是自责,觉得自己一直拖累着这个好友,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能好好说过。
肖波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慰,让他别多想,又寒暄了几句近况。李富贵才压下心头的酸涩,语气里满是无力和绝望,一字一句地托付:“肖波,我今天跟大勇吵翻了,那孩子骂我懦弱、没本事,他说的没错。我太没用了,扛不起家里的重担,欠了一屁股债,跟着我,他只会一辈子受苦,我是真的耽误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恳求,语气沉重:“我求你,往后帮我多照看大勇,盯着他好好复习,让他能安安稳稳考上大学,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就好。我没本事,只能把他托付给你了,就算我求你了。”
肖波听出他语气里的绝望,连忙柔声劝解:“富贵,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大勇还小,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说话直来直去,没顾及你的难处,等他再长大些,成家立业了,自然会理解你的不容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了这个家,你拼了命在扛,别老是自我否定。”
电话那端的李富贵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咱们兄弟之间,不用说这些求不求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肖波的语气格外坚定,字字都透着靠谱,想让李富贵放下心来,“我一直把大勇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打心底里疼他,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他,在他成长路上,能帮的我一定帮到底,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他的,这个你尽管放心。”
得到肖波的承诺,李富贵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心里也踏实了一些,喉咙里的哽咽又涌了上来,却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你,肖波,这辈子,我欠你的太多了。”
“跟我别这么见外。”肖波语气缓和了些,“你好好的,别钻牛角尖,等过些天我抽空去你家,跟大勇好好聊聊,这孩子懂事,说开了就好了。”肖波心里清楚,自己必须做好这对父子之间的桥梁,当好他们关系和好的润滑剂。
挂了电话,李富贵心里依旧堵得发慌,自责和绝望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翻出家里仅剩的半瓶酒,拧开瓶盖,一杯接着一杯往肚子里灌,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痛苦。他只想借着酒精麻痹自己,忘掉身上的债务、心底的深深愧疚,还有对未来的无尽迷茫。
2002年10月的一个周末,浙南的风裹着灵江的潮气,漫过灵江巷的青石板,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肖波提着两袋水果,走进李富贵家的小院,看见李富贵正蹲在墙角整理刚晒好的紫菜,深褐色的紫菜被晒得干脆,在风里轻轻晃动,李富贵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双手沾满了细碎的紫菜末。
肖波叹了口气,放缓脚步走过去。
肖波说道:“又在整理紫菜呢?这散卖的紫菜一斤卖不了几个钱,天天晒得黝黑,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李富贵抬起头,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知道啊,可我没文化、没本钱,咱们浙南靠海,除了晒紫菜、打渔,我还能做啥?大勇在读书,正是花钱的时候,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肖波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又坚定:“富贵,别灰心,我这次来,有两个事,一是和大勇聊聊,另外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咱们办个厂,你牵头,我来帮你,不光你能致富,还能带着乡里人一起挣钱。”
李富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光,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怯懦:“办厂?我可不敢想,那得花多少钱啊?万一赔了,我这辈子都还不起,还得连累你和乡亲们。”
“钱的事你不用愁,”肖波语气笃定,“我先垫一部分启动资金,另外我帮你申请乡里的创业补贴,不够的部分,咱们再发动乡里愿意入股的乡亲,少则几百,多则几千,大家一起凑,风险共担,收益也共享。”
李富贵还是有些犹豫,眉头紧锁着说道:“可办啥厂啊?咱们这乡下,既没原料,也没技术,万一做不起来,岂不是坑了乡亲们?”
“你忘了?这里可是紫菜之乡,养殖面积大、产量占全国一半,家家户户都懂紫菜种植、晾晒,这就是咱们最大的优势!”肖波笑着提醒他,“咱们不做散卖,办一个紫菜初加工厂,做紫菜干、紫菜丝,还能简单包装一下,既不用远途运原料,又能发挥大家的老手艺,比单纯晒紫菜挣得多太多了,这也是当地的特色产业,政策上也有扶持呢。”
李富贵眼前一亮,拍了下大腿说道:“对啊!我咋没想到这个?可生产出来的东西,能卖出去吗?咱们这地方偏,没人来收啊。”
“销路你放心,我有个朋友做电商,专门卖农产品,到时候咱们把产品做好,包装一下,通过他的平台卖,不光能卖到县城,还能卖到外地去。”肖波语气沉稳,给了李富贵一颗定心丸,“我还会帮你联系附近的批发市场,多渠道出货,保证咱们的货能卖得出去、卖上好价钱。”
李富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语气也激动起来,说道:“真的?那这事儿能干!可我没当过老板,也不会管厂子,咋办啊?”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肖波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会帮你制定规章制度,教你怎么管工人、算成本、记账目。乡里的乡亲们都是实在人,你牵头,大家跟着你干,只要咱们诚信做事、保证质量,肯定能做好。”
“太谢谢你了,肖波!我这就去跟村里的老少爷们说说,看看谁愿意一起干!”李富贵说着就要起身。
“别急,”肖波按住他,“咱们先把细节捋清楚。启动资金我明天就给你转一部分,你先统计一下愿意入股、愿意进厂干活的人,咱们再找个闲置的厂房,简单装修一下,采购点工具。另外,我会请个简单的技术师傅,教大家改进手艺,做出更精致的产品,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