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安眼眸微垂。
她在狭关也经常在深夜自己坐在城楼一隅。
正面是茫茫夜色下的荒漠,夜色下除了尘沙随风而动,无风的日子里,一切都好像停滞在时空中。
背面是营帐中星星点点的灯光,虽然不如城镇中繁华,但此刻却莫名让人安心。
毕竟,有光亮起的地方,总感觉还有希望。
“一个人跑到房顶上干什么呢?”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祝清安的思绪。
转头,一身墨色的祁霁好像也将隐于黑暗之中,但眼神却澄澈明亮,带着一如既往的招牌微笑。
他的眼睛,有点像身后的星辰?
莫名奇妙的想法浮现,祝清安连忙悄悄甩了甩头,淡淡开口道。
“没什么。”
“哦,没什么啊。”
祁霁说着在一旁坐下,祝清安这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两只粗陶碗。
“哪来的?”祝清安指了指他手里的酒坛子。
“老板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还剩了一坛,送我的。”祁霁声音平静,顺手把封口揭开,醇厚瞬间弥散开来。
祁霁自然地将一只粗陶碗推到祝清安手边。
“要喝点吗?”
四目相对,祝清安微微怔住。
虽然不应该,但是她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在狭关鲜少喝酒,一来边关采买不便,偶来有送来的她便分发下去,以示犒劳。二来平时事务繁多,来来去去一天时间飞逝,也顾不上小酌抒情。
但这几日,背刺、边关失守、投降敌国、边城流离……
她渴望着一个宣泄口。
但面前之人,一日前,还是敌人。
祝清安思忖片刻,目光扫过陶碗,却最终落回漆黑的街道。
“明日还要赶路,谢祁三皇子的好意了。”
祁霁挑了下眉毛,没有再劝,只是自顾自地给自己斟满,对着另一只空碗一碰,仰头引尽,落手,碗底碰到房顶的瓦片,发出一声轻响。
很轻,祝清安却觉得自己心口一颤。
漆黑的夜晚如同幕布,无数画面突然又不受控制地在眼前翻滚,狭关的败仗,横尸的大营,落败的万安……
喉咙不禁有些干涩发紧,千头万绪在心头挣扎纠结。
祝清安沪深伸手,一把提起酒坛,将自己面前的陶碗倒满,端起,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短暂灼烧后带来片刻麻木。
“就一杯。”祝清安放下酒杯,低声说道。
似是告知对方,似是劝诫自己。
“一杯不碍事,就当是暖暖身子了。”祁霁声音轻松,一边说着一遍再度将自己面前的碗倒满,又是一口闷,随即转向祝清安,语气闲散轻松,“不过现在到了秦昭的地界,祝将军还一口一个祁三皇子的,生怕惹不出事端一样。”
祝清安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探究,但她仍是只注视着面前的街道,不咸不淡地回应:“那称呼什么方便呢?”
“其实小时候我师父还曾给我取了个字,叫明昭。”祁霁却一板一眼的解释道。
明昭……?
祝清安莫名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许耳熟,脑中似有碎片掠过,但快的让人捉不住。
微微蹙眉,祝清安没有深究,只淡淡开口道:“你我之间,还未曾熟稔至此吧?”
“无妨,局势所迫而已。”祁霁似是未受半分影响,依旧是轻松的语气。“祝将军这么一降,我在秦昭这地界一口一个祝将军的,怕是不祥啊。”
客观事实,无从辩驳,祝清安不想与对方过多纠结,只好没好气地丢下俩字。
“令徽。”
“令徽兄,”祁霁打趣道,“想不到祝老将军看似是个武夫,倒也有几分底蕴在。”
看似是打趣,却仿佛提醒到了祝清安。
不对,父亲是个看着字多就头疼的人,撑死了也就读读兵书,那这个字究竟是谁给自己取的呢?
这种事情,自己应当是记得的……
祝清安想向回忆深挖,但记忆碎片却如浮光掠影,明灭不清。
反而是一阵头痛,夹杂着困意汹涌袭来。
怎么会……一碗而已,自己的酒量没有差到如此地步吧……
祝清安猛然抬眼,最后一丝清醒即将抽离,强撑的声音难免些许发紧。
“你……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天旋地转,意识逐渐模糊,耳畔没有听到丝毫回应,眼前人的笑容在黑夜里晕染开来,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