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观察出来的。你好像确实不喝。”许清如笑着说。

她感觉自己应该再多问一嘴“你为什么不喝，酒精过敏吗？还是不喜欢喝？”

但她有点不敢。问了洛辰汐就得回答，万一那个理由是她不想说的呢？那还得找别的理由搪塞，多麻烦。

如果她想告诉她，自然会说的。

但其实，洛辰汐在等她问。

如果许清如问了，她好像就不得不、必须要告诉她那个她一直想说出来的事情，似乎这样就有了合理的契机，一切便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了。

因为，她无法不对许清如坦诚。

但许清如没问。

时间静止了有一世纪之久。

许清如发现这里放的歌曲还挺好听的，听不清歌词，但旋律轻柔又性感。

“许清如，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洛辰汐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很平常，但许清如挺直了身板。

洛辰汐垂下头，握紧桌上的杯子，然后突然抬起，嘴角浮上一抹牵强苦涩的笑：“我以前……嗯……”

“你知道白……白血病吗？就是我……我以前得……得过。”

呼……

终于说出来了，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洛辰汐在心里长吁一口气。

“挺早以前了，也不是什么大病，都已经治好了，就是随便聊聊。也不对，我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不能喝酒。”她的语速越说越快，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紧张。

洛辰汐原本想一直说下去，但不得不停下来缓缓让自己深吸一口气。她太害怕了，怕自己突然停住，留下一阵沉默。

还有……她害怕…害怕看到许清如的反应。

“是你很小的时候吗？”许清如见她停下，立刻说话，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语气也很正常。

“嗯……17，17岁确诊的。”洛辰汐答。

许清如的眉头明显皱起，但语调仍很平稳：“那也没有很早，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是……是吧？”尾音还是带出了细微的颤音。

“现在是观察阶段，已经到第五年，熬过五年，基本上就算完全治愈。”洛辰汐其实想说是的，现在当然完全恢复。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好吧，她确实做不到骗她。

洛辰汐回想一下刚刚说的话，不太满意，感觉不够放松，于是嘴角又咧得大了些：“其实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已经好了，对，算好了。只有很小很小的复发概率，微乎其微，微不足道，可以……”

她又深吸一口气，“……可以忽略不计。”

声音里混杂着很重的鼻音。

“哦……”许清如低下头，有一种猛灌一口白酒直冲天灵盖的灼烧感。

其实刚才在听到“白血病”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像被手雷砸中一般，“轰”地一下子炸开。

她好像知道白血病，在医疗纪录片里看过，是一种很严重的病吧？好像要化疗，但化疗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化疗好像要光头，应该还是从电影里看到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为自己的无知感到可笑，还有羞耻。

她猛然想到那天在帐篷里洛辰汐的神情，她那时是在做有关生病的噩梦吗？她一直都很痛苦吗？

那她现在在这儿云淡风轻，是在……装给她看？

又是一阵揪心般的疼痛，感觉胸口那块地方的筋脉打了死结，还在不断收紧，许清如微微俯下身子，不敢动。

她痛恨自己现在产生的这些感情，还有随之而来的身体反应。

有屁用啊，许清如，少一些矫揉造作吧，太滞后了，根本于事无补。

她轻轻地吸气，再呼气，循环往复，那块打结的地方好像在慢慢疏通。她抬起头，强迫自己看着洛辰汐，一字一字很认真地、很缓慢地说道：“洛辰汐，你知道你自己非常了不起吗？”

洛辰汐也缓缓抬起头，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被困太久，甚至已经忘记自己是一只野兽。

继而，她露出异常柔和的笑容，肩膀下沉，轻声应道：“我知道啊。”

“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复发的。”许清如眼神坚定，说得郑重其事。那种神情，好像少先队员在庄严宣誓，散发着一种极其纯粹又无比清澈的庄重。

洛辰汐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许清如，那你知道自己非常的可爱吗？”

她虽然在笑，但清楚感知到一股细细暖流流遍体内，充盈着她，让她有一种飘在云端上的错觉。

“我……我没开玩笑。”许清如也笑了，垂下眼眸，盯着面前的酒杯。

随后又抬起眼，语气仍是十分地认真：“从理性角度分析，肯定是年岁越久复发概率越低，你已经到了第五年，复发率肯定已经很低很低。”

“从感性角度分析，我想说，就是，呃……我可能措辞不是很好，你大概听个意思。”

“我认为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把死亡的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射向自己。因为我们可能被车撞死、吃饭噎死、睡觉睡死……”

洛辰汐笑出声，拿起杯子抿了口水，但笑意还是从眼里无止境地流淌出来。

“等一下，你先别笑，”许清如抬起手，也有点想笑，“我是想说，嗯……每个人都有很低的突然死亡的概率，我就一直觉得自己可能突然就死了，突然到我都来不及感受到什么，就死了，那也挺好的。”

“当然，这和你面临的事情不是同一个性质。”她突然顿住，低头看向桌子一角，缓缓说道：“我知道你是不想重新再来一遍那种痛苦，但这个概率现在也是非常低的，和一个人突然死亡的概率一样低。”

“所以洛辰汐，”许清如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我就是抱着相信我不会突然死的信念，在相信你不会突然复发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不得不说，这句话像一股巨大的海浪席卷洛辰汐心头，瞬间冲刷了她所有的思绪，只留下空白的嗡鸣，还有强烈的悸动。

曾经也有许多人跟她说过“你不会复发”“你肯定会没事”。

但是为什么，许清如说的，她竟真的有点想相信。为什么，她内心最深的那份恐惧真的，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地，松动了……

“况且，你心态很好，有在拼命活好每一天啊。”许清如的表情放松了点，语气也轻盈了些，“再加上规范饮食、规范作息，能有啥事儿，是吧？”

“嗯，对，能有啥事儿……”洛辰汐喃喃地重复，手里的纸巾被撕成细细的长条，她再把撕出的长条搓成一股股细绳。她专注于做这件事，半天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