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背景音乐调得大了些。早就过了八点，台上却迟迟不见人影。二楼的人渐渐多起来，左右两侧几乎都坐满了。各桌的私语声混杂在一起，融成一片低沉又圆融的嗡鸣。
“但是为什么，许清如……”洛辰汐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我还是，那么的，害怕呢？”她并没有抬起头，深深地低垂着，仍在专注地撕纸、搓纸。
“真的……好疼啊……”
一声剧烈颤抖的气音飘过，听得人心里发颤，像一滴凝结在石尖上的水滴，颤颤巍巍，摇摇欲坠……最终，坠入深潭。
泪水滴落纸巾，形成一个透明圆斑。洛辰汐将它戳破，沿着四周不断向外搓出更大的圆。
许清如没有说话，只是也深深埋下了头。
面对这样一个赤裸裸、血淋淋的伤口，她除了心痛到窒息，无能为力。
她没经历过这一切，甚至没生过大病。所以，她没资格谈什么生死，没资格说什么感同身受，更没资格说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太轻飘飘了，轻到，她不愿开口。
洛辰汐的痛，她根本想象不到，也不敢去想。
以前，如果有人和她聊起自己的伤痛，许清如会自动开起防御机制。她当然会体贴地共情，但也会小心谨慎地不让对方的痛伤到自己，因为她太知道一个人可以痛到什么地步。对于自己的伤，她尚且自顾不暇，她不愿被别人的痛苦波及。
只是这次，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就是避无可避地陷进了洛辰汐的痛苦里。她用尽全力让自己抽离，反而适得其反，越陷越深。
“其实问题也不大，我都忘记具体的疼痛了，我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太痛的记忆，现在脑子里只有'很疼'这两个字，至于疼的感觉，都忘得差不多啦。”洛辰汐终于抬起头，神情恢复正常，只是眼睛的红肿还没有那么快消除。
她有点后悔，刚刚自己太赤裸了，会吓到别人。
但她真的控制不住，压抑的心一旦开了一个口，内心的渴望便越来越想倾泻而出。
许清如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洛辰汐根本看不到她的脸。
“你怎么了，睡着了？”洛辰汐身子向前探，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没有，没睡着。”许清如的声音闷闷的，她用手挡住上半张脸，迅速扫了眼桌面，抽出一张纸擤了擤鼻涕。
洛辰汐看到许清如的眼里布满浓重血丝，眼睑明显浮肿，鼻尖更是红得发亮，连带着整张脸都染上一片不自然的红。她的下唇微微肿起，留下一圈清浅齿痕。
又是一阵心悸，但现在，她不想放任自己陷入这种情绪里。
“我真的没事了，完全没事，都过去了，刚刚是在……”洛辰汐坐下，又抽出一张纸开始撕，“哎，其实没事的，是我想太多了。”
“我也没事，一点事没有。”许清如快速抬眼看了下她，又赶紧低下。她一只手放在桌底，指甲扣进肉里，另一只手扶头，眼睛呆愣愣地看向某个角落。
有人走上舞台，拍了拍话筒，周围安静下来。
“不好意思各位，原本要来唱歌的人生病了，今晚没有演出。我们给每桌送上一款最新特调，希望大家度过美好的夜晚。”
台下涌起轻微的欢呼和起伏的躁动，但很快所有声音又归为和谐混沌的低语。
“所以，”洛辰汐毫无预兆地开口，似乎从灵魂出窍的状态回归。
“我是个没资格爱人的人，我不能和别人产生太深的连接，会伤害到他们。”
许清如，现在你明白了吗，我是个累赘，我没资格喜欢你，我不能喜欢你。
虽然我非常喜欢你，非常，想和你在一起……
洛辰汐望着她，在心里默念。她希望许清如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又不希望她真的这样理解。
“你当然有资格，不管你复不复发，你都有资格爱人。”许清如有点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说这种话，但现在她不想去思考她们俩之间的事。
“洛辰汐，在任何时候，你都有资格去爱任何人，你别把自己囚禁住了。”许清如放下扶在额头上的手，轻拍一下桌子，声音不由放大了些。
“但我不能不考虑可能带给他们的伤害啊，不能那么自私。”洛辰汐摇摇头，苦涩地笑笑。
“你知道吗，我的生命里从不缺少光，但我一定程度上摒弃了所有，只留下自己的那一束。我害怕，一方面害怕自己太过贪恋那些光而更加不愿离开这个世界，另一方面，害怕那些光因我的离开而消亡。”
“为什么你总要想着自己会离开？”许清如有点生气，愤愤地说。
“因为……可能我太爱这个世界了吧。”洛辰汐感觉眼前又模糊了，她瞪大眼睛，不敢眨眼。
“要是我不假设自己随时会死，我根本……我根本没…没办法活……”她的声音在猛烈抖动，说得断断续续。
昏黄的灯光下，许清如看到她的眼里有萤火跳动，好亮，好美……
可是好痛……
赠送的鸡尾酒端过来了，小小的一杯，感觉一口就能喝完。
于是许清如一口灌进嘴里。
操！好辣！好冲！好呛！什么东西！
她想吐，但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灼烧感割裂喉咙，就那么一下，还挺刺激。而且，脑子里短暂忘记了洛辰汐。
许清如喝酒的间隙，洛辰汐闭上眼，终于放任鼓胀的泪水肆意流淌。脸上好像干涸的大地偶遇溪流穿过，好舒服的感觉，竟还有一丝惬意。
她想继续说下去，今天她就是要一吐为快。
可能因为这里的环境，部落巢穴般的布局，让身处其间的人感到异常踏实。也可能因为周遭的氛围，不过分安静，也不过于尖锐地喧嚣，在这种混沌又低气压的人声里，似乎可以被很好地隐匿，不仅仅人，还有被无限解剖的心。
也许只有一个人会注意到她，而她恰恰也渴望那个人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