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更深处，她是想……想让许清如心疼自己。她愿意让她心疼，她希望她能，不是理解，仅仅只是知道她的想法，就已足够。

其实她一直都非常渴望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一个她愿意袒露内心的人，听她说一些话。不需要对她产生多余的同情，但也不能没有一丁点感情。至于那个度在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她也从来没和肆肆以外的任何人说起过。

“我曾经，非常痛恨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得这种病？但后来我又觉得上天让我得这种病却没有真的要了我的命，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战胜了命运？那我觉得自己还挺了不起的。”

你就是很了不起啊！许清如在心里大喊，但她不敢发出声音惊扰她。

“或者还可以理解为是上天的眷顾，那么这个时候我还得感谢上天了，祂让我无限逼近死亡却没有真死，所以从今往后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就是这样想，才让我活了下来，才让我把'及时行乐'刻在心里。我不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会收回祂的恩赐，所以我只能拼尽全力去活祂施舍给我的每一天。”

许清如知道，这是洛辰汐为自己设置得层层防线。为的是当死亡真的降临时不至于那么措手不及；为的是不断告诉自己，知足吧，还能活这么多天；为的是当所有这一切有一天终要被夺走时，能够泰然接受，留下最后一份体面。

但如果真的要死了，谁他妈能够泰然接受！

“我来到挪威，也是想逃离所有爱我关心我的人。我不想他们爱我，我想一个人悄悄地活，如果可以，再悄悄地死。”

“我真觉得这样挺好。我爸我妈我弟，他们一家三口很好，没了我，没了我这颗定时炸弹时时让他们忧虑，他们会幸福快乐很多。”

“有时候，”洛辰汐停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我有时甚至会变态地把自己营造成一个只会要钱的吸血鬼，只在需要钱的时候联系他们。”

“我想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会少一点点的难过？”她自嘲地笑笑，微微垂首，上半张脸隐匿在黑暗，处在光里的下颌依稀看得见清亮的泪痕。

“可是，每当他们打电话给我，每当我们在一起时，我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和他们亲近，就是……就是会控制不住……”

“所以虽然我想摒弃他们带来的光，但我又在无时无刻、无可避免地享受他们的照耀，接受他们的钱，接受…他们的爱……”

洛辰汐抬起头，再次勾勒出一个摇摇欲坠的笑：“说实话，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许清如不忍再看她了，仅仅只是注视，她也怕把她给看碎了。

“如果，你想远离爱你的人……”感觉洛辰汐好像说完了，许清如缓缓开口。

“那就别总觉得对不起他们。你要这么想，首先上天对不起你，让你得了这种病，自己坚持活下去已经很艰难、很了不起了，就别总考虑别人。当然首先要以自己为主，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为自己而活，不算自私。”

洛辰汐把纸盖在脸上，轻轻向后靠去，静静听她说话。

“如果，你想靠近爱你的人，就别太为他们担心。他们愿意照亮，你也渴望被照，为什么要别别扭扭地接受，再别别扭扭地远离呢？”

“要对自己诚实，也要相信，那些照亮你的人的韧性。”许清如看向她，说得极为肯定。

洛辰汐仰头枕在沙发垫上，一动不动。

“他们也许不会因为你的离开而消亡，但可能，不，应该是一定，会因为你的存在却远离而极度痛苦。”

“洛辰汐，”许清如轻声唤她，声音很柔，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允许别人爱你。”

“嗯……”洛辰汐把纸吹走，直起身子，喉间发出很委屈，又很疼的呜咽。

“洛辰汐……”许清如再次唤她，好像不是在唤她，而是在安慰自己。

“真的，要对自己诚实，别和自己较劲。如果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就放弃当下的爱和快乐，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及时行乐。”

“这样很傻。”

洛辰汐抬眼，落入一个怀抱里。

那是许清如用目光汇聚的怀抱，贴合她的每一寸肌肤，使她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在树荫底下被阳光晒透的暖意。

“我们可以确定好大方向，大方向就是活的时候好好去爱，死了就啥也别管，交给活的人去想，去承担。”

“怎么样？”许清如笑着举起酒杯，杯子微微倾斜，在空中悬停。

“许清如，你真的，”洛辰汐拿起杯子，轻轻一碰，“ 你在开解别人方面绝对是个天才！”

杯子相碰的脆响驱散些许沉重的阴霾，两个人都轻声笑了。

“我可不是在开解你，我是在……”许清如小抿一口酒，微微垂眸，“……胡言乱语。”

放下杯子，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向对面：“但下面这句话是认真的。”

“你不会有事，肯定，不会有事。”

“好。”洛辰汐也看向她，认真地、用力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临近十点，有几桌已经空出来。音乐变小，人们的交谈声也变得更轻。现在，不是那种让人很有安全感的厚重低沉混响，而是惹人心里发痒的窃窃私语。

外面漆黑一片，街边的路灯下空无一人。

“我也想告诉你一个故事。”许清如说，快速灌了口酒。

“嗯。”洛辰汐抬眼，有些意外，端正了坐姿。

“家庭伦理方面的，比较狗血。”许清如笑了，摸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自嘲。

“嗯？”洛辰汐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紧接着又“嗯！”了一下，等她继续。

“我的生父，叫许琛。”许清如的声音突然放大，好像那种很久没说话的人，一时没掌握好音量的度。

意识到嗓门过大，她捂住嘴巴，快速瞟了眼四周，声音放低了些：“我以后再提他就直接说许琛了，是不是还挺好记的？”

她又笑了一下，还挑了个眉。

洛辰汐感觉，她的开场有点奇怪，透着股诡异的……活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