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的时候，我知道了一件事。”许清如抿了一口酒，润润嗓子。

“我妈告诉我，在我8岁时许琛以工作有风险，不想连累家庭为由骗她离婚。好玩吧，这么离谱的理由，她也会相信。”

这次她没笑，只是嘴角朝一侧向上扯出个弧度，没有情感，似乎只是单纯动了动面部肌肉。

“哦……”洛辰汐声音很低，轻声应和。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现许清如曾说过的一句话“在心里杀死一个人……”。

“还有更好玩的，”现在，许清如的表情里多了几分嘲讽：“我高中时一直以为他出轨，自己就编了个现在想想超级无敌荒唐的理由为他开脱。

“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有难言之隐，伪装成出轨，所以才会被人误解。”

“当时那么想，甚至觉得他有点厉害。”她脸上挂着笑，眼里却是身处于孤岛般的疏离。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洛辰汐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已经喝完了。

“你喝得太快了！”洛辰汐皱了皱眉。

许清如愣了愣，和她错开视线，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我……我有点渴。”

洛辰汐叫来服务员：“您好，两杯冰水，谢谢。”

“再来一杯莫吉托。”许清如举起手补充，然后对着洛辰汐傻笑：“真的渴，我喝酒才解渴嘛。”

洛辰汐无奈又……其实还是无奈地深深看了她一眼。

“呃……我说到哪儿了？”许清如低下头，不去看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子，努力回忆。

“你为他辩解……”洛辰汐提醒。

“哦对，是！”许清如抬头，声音又不自觉变大，继而放缓道：“所以事实就是，他转头就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了。但是，他又骗我妈说离婚不离家，所以那些年来他一直是两个家庭来回跑。”

“哎，也是把他忙坏了。”她似乎被触发某种回忆，勾起一抹回忆往事般温和的笑。

洛辰汐简直难以置信，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她怎么能够如此淡定地讲述一件如此让人不淡定的事情？！

她是经历过多少崩溃，才练就了此时此刻的平静？诡异的平静。

“我妈很傻吧，我也觉得她太天真。不会多想，不会猜疑，认定的人就会很相信，所以……”许清如的声音有点抖了，“他才能骗她……骗7年吧……”

“后来，在我11岁时，我的妹妹出生了，他与另一位妻子的儿子只比我妹妹大半个月。他在我妈分娩前一天回来，又在晚上走了。结果，凌晨我妈羊水破了，还是邻居家的叔叔送她去的医院。”

“当时，是我姥姥深更半夜猛敲邻居家的门，硬生生把人给震醒的。当时真是……”许清如突然抽搐一下，洛辰汐紧跟着，像被击中般，也抖了一下。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太……”

“太尴……尴尬了……”她发出剧烈颤抖的气音。

许清如垂下脑袋用力甩甩，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两眼血红，带着浓重的鼻音：“酒怎么还没来啊，这么慢。”

“你很喜欢喝酒吗？”洛辰汐岔开话题，她想缓缓，也让许清如缓一缓。

“还行吧。我以前喜欢用喝酒麻痹自己，但后来发现酒精麻痹不了我的神经，反而会让我对痛感的捕捉更加敏锐。但这样，也挺有意思的。”她笑笑，让语气变得轻快些。

服务员端来两杯冰水。许清如一只手拿起，杯里的水直晃，她再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灌进一大口。

这次她很快就接了下去：“那段时间，应该是许琛最忙的时候吧。真的很忙，两个新生儿和两个孕妇要照顾，累人又伤财。但一下子儿女双全，也是挺好的。”

“再后来在我15岁时，我妈终于发觉了什么，许琛瞒不下去，坦白了所有。但我妈一直都是家庭主妇，经济来源一直来自许琛。据她所说，除了经济方面，情感方面也很复杂，她无法突然间就完全割舍掉这个人，所以他们至今都还有来往。”

“在我17岁时，许琛与第二任妻子也离婚了。”

“嗯，第一个故事就讲完了。”

许清如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极为清楚。她坐在那里，身上明暗交叠，像一座死寂的活火山。

而洛辰汐浑身燥热，心里在着火。

她双手紧握杯壁，透骨的凉，凉得甚至脑仁疼。她把两只手放在脖子上，感觉自己正在冰块里沸腾。

许清如用指尖摩挲着杯子，继续说下去：“高一时，我从亲戚流传的谣言里得知许琛出轨，当时除了恨他，还恨勾引他的小三。结果——”

她好像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发出短促轻笑：“呵，原来我们家才是法律意义上的小三家庭，我的妹妹，才是私生子。”

“所以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对吧？”她的眼睛蒙了层雾，雾的后面是沉静得彻骨的海。

“嗯……”洛辰汐开口，还在犹豫应该怎么接话。

许清如却自顾自地直接说了下去：“当然一切皆有可能，世界就是这么荒唐。”

“而且还有更荒唐的。”她顿住，佝偻起背，再缓缓地挺胸抬头舒展。眼里的雾气散去，现出两汪透亮的清水。

“因为我整个高中都深陷许琛出轨的痛苦里，过得很不好，我的同龄人无法安慰到我，我的父母……我的父母都是当事人，所以那个时候我找到了一个人。”

“我们叫他蒋大大吧，他是许琛的朋友，在我初三时的一次饭局上认识的，当时就很聊得来。后来我心理上实在受不了，就找他倾诉，慢慢来往密切。他很有耐心，也很尊重我的痛苦，当时确实帮了我不少。”

“所以他有点像……”许清如突然埋下头，缓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有点像我为自己找的爸爸，我曾经非常感激他，非常，感激他……”

“直到大二暑假，发生一件搞笑的事。”她抬眼，又笑了。

但那片笑，太薄。洛辰汐撇开眼，不敢再看。

“我发现……呵……”许清如发出一声苦涩到极致又虚脱到无力的气音，移开目光，转而盯向桌上的纸盒。

“他和我妈……搞……就是…在一起了。”她咧开嘴，慢慢张大，轻轻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胸口轻微起伏。

洛辰汐呆住了，死死攥紧杯子。理智让她看向前方，即便不想看许清如，也不要低头。

她感觉，许清如似乎只想讲故事。她太克制了，克制得洛辰汐不敢不克制。

“还有就是，蒋大大有家室。所以…我妈……”许清如顿住一秒，随即发出一声带着笑意的颤音：“……我妈也是当上小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