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目光移向洛辰汐。

感受到她的目光，洛辰汐躲闪半秒，终是对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不想许清如还没怎样，自己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不成人形。

但她必须抬头，她想告诉许清如，去他妈的所有人！你能活成这样，真是……太不容易了。

“你真的，”洛辰汐开口，才发觉自己哑了，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重重咳嗽几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你是海燕，许清如，他们都是……是暴风雨。你……你真的很了不起。”

许清如的神情里有一种能吞噬一切的呆滞，但下一秒却跳闪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她又笑了，幅度很小，却很自然：“我喜欢海燕，谢谢。”

“我……”洛辰汐还想再说点什么。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她的震惊、愤怒、心疼、敬佩，还有无力，还有一种对人的厌恶……

所有这一切，应该怎么说？

要怎么说才能表达所有这一切？！！

其实，对许清如而言，在看到洛辰汐看向自己的那一刹那，她为自己建立起的所有防线就已全面崩塌。因为在洛辰汐眼里，许清如看到，看到她竟然越过所有人，越过所有狗血，张开双臂径直奔向了自己！

这真是，她真的没办法了，这真的没办法再坚强……

“我曾经也非常不能理解，她自己就是被小三伤害的，为什么现在还要'以身作则'，成为小三？后来和她聊了聊，也慢慢能理解她的做法，但仍然无法祝福。”她在内心的海啸里强装镇定，说得一本正经、毫无波澜，像个机器人。

“这他妈也……”她突然开始小声嘀咕，头瞥向一侧，表情有些发狠，像是内部程序出错，意外现出人形：“去他妈的祝福。”

洛辰汐还是静静听着，她无法说话。

她一直相信，忘记自身苦难的一个很好的办法，就是走进别人的苦难里。

不得不说，这个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但事实是，很多时候我们都不愿走进，或者说不愿意深入走进一个人的苦难。在门口短暂徘徊，把头往里面探一探，已经是很大的慷慨和善意。

然而洛辰汐进去了，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瞧瞧，就是抱着往里面走，一路走到底的决心进去的。但她走得一直有些颤颤巍巍，她害怕自己接不住她的情绪，她怕让她失望。

走了一会儿，她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开解，她早已想得过于透彻，甚至，透彻到已经麻木。

再走几步，洛辰汐又发现，许清如似乎不是麻木，只是非常微妙。她把自己抽离出来，悬在空中看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或者说是在欣赏。她不仅隔绝了自己，还隔绝了所有人对她所说事情产生的反应。

许清如感觉自己有点要失控，但她不想，虽然她对自己情绪的掌控已到达临界，但也许还能再坚持一下。她命令自己说快点，再快点，她必须在被内心的废墟彻底压死前，结束这一切。

“还有最后一个故事，快了快了。”她边说边抖抖肩膀，晃晃脖子，抬手在脖颈处重重敲了几下，“我大学学的审计，但毕业后不想干这行，也不知道应该干点什么。”

“许琛呢，一直在教培行业，但他的事业起起沉沉沉沉沉，”许清如举起手，比划得像过山车一样高高低低、弯弯绕绕，最后一路降到桌底，“辉煌后就再也没起来过，一直很不稳定。”

“直到去年，他帮一家快倒闭的公司起死回生，自己也顺理成章成为那儿的主理人。是做机器人编程的教培机构，全国连锁，刚好苏州也有分校，所以我毕业后打算先去那里工作一段时间。”

“很矛盾吧？我本来不想让他与自己的生活有任何交集，但你看，我就是属于不跟自己较劲的那种人。如果他真的能帮到我，我为什么不接受呢？”

她的目光好似穿透洛辰汐看向洛辰汐的后面，空洞迷惘，毫无神采。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以至于无法产生任何情感的课文。

“所以，我当然得接受啊……”她喃喃地又补充一句。

“我说完了！”许清如猛拍一下桌子，像是突然醒了一般。她俯身向前，双手握住杯子大口大口地喝酒。

“等一下！”她“砰”地放下杯子，嘴角还流出点液体，她拿手背一擦，说：“其实我最想说的是，你看我就对自己很诚实。我妈做了毁我三观的事，某种程度也算背叛我，但我很爱她，所以还是打算继续爱。

“许琛呢，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再联系，他死我都不给他收尸。但该为五斗米折腰，我也还是折了。”

“所以，”她食指伸出去，指向洛辰汐，忽觉不太好，缩回手指，改成握拳：“你也是，要诚实。”

其实，突如其来说了这么一大堆，还有个原因，很主要的原因——洛辰汐。

如果，是其他人和她推心置腹，她可能会动容，但绝不会毫无保留。但这是洛辰汐，因为是她，她做不到，只是倾听。

如果洛辰汐给出百分之九十，那么她至少也要拿出她所能拿出的百分之九十，才能心安。

她不能，绝对不能，让洛辰汐吃亏。

还有，可能还有一点，她希望，也愿意，让洛辰汐更深入地了解自己。她必须在想清楚为什么之前，先这样做了。

否则，就不敢了。

“许清如，你真的把自己养得很好。”洛辰汐的声音里充满克制的激荡，她想越过桌子去拥抱她，但桌子太宽，她怕自己刚走过去，心里那份冲动却不足以支撑她张开双臂。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仅仅这一句话，似乎对许清如来说，就已经足够，好像她所需要的，就是这么一句肯定。

“我都没有想不开，得抑郁症啥的，我都挺过来了。”她颇为神气地扬了扬头。

洛辰汐笑着举杯：“敬你。”

“谢谢！”许清如眨了下眼，把剩下的酒全干了。

“你醉了吗？”洛辰汐问。

“当然——”许清如拉长音调，狡黠一笑：“没有！”

“我是喝不醉的！”她靠在椅背上，甩甩脑袋，摆摆手。

洛辰汐觉得自己倒是有些醉了，可能是被空气里的酒精熏染，怎么看着许清如，越看脑子越像充血般发热发胀。

“走吧，回家了。”她站起来说。

“走！”许清如伸直胳膊做出一个“冲”的姿势，但并没有起身。

洛辰汐摇头笑笑，拿起她的手机，将她一把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