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绝大部分人是活不够的。总有很多事情可以干,总有很多事情还没干,总有很多事情不敢干却借口说以后再去干,然后就没有以后了。”洛辰汐说得很快,像是说了一段贯口。
“是啊,我可能就是活不够的那类人。而且自杀太疼,我害怕。反正我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想做,等我真活到活够了的那天,再说吧。”许清如说。
“如果你要自杀,洛辰汐,”她继续讲下去,“我希望你是活够了再自杀的那种。”
但她赌洛辰汐和她一样活不够,所以洛辰汐也不会自杀。
洛辰汐望着她,没说话,许清如被看得缓缓低下了头。
其实,许清如刚刚没敢说,她也曾极其认真地动过突然去死的念头——在风平浪静、风和日丽的一天,如果这时候去跳个楼,是不是会吓所有人一大跳?是不是会打老天爷一个措手不及?那这样,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自己也摆了命运一道?
虽然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的做法。
所以,哪怕只有0.01%的可能性,她也必须为此做出一个假设,“如果你真要死,”她看向洛辰汐:“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不会阻止你的。”
如果一个人真的下定决心要死,那这份痛彻心扉的痛苦,她没有自信能够开解。
“我只是想和你说再见,我想在这个世界好好和你告别,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再见呢。”许清如说得很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像在说“你出门要记得和我说拜拜”一样平常。
因为在她心里,始终认为洛辰汐离死太过遥远,甚至比自己的还远。她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在心里种下了洛辰汐会长命百岁的种子。种子越长越大,盘根错节,直至长成根深蒂固的参天大树。
洛辰汐的目光一直落在许清如身上,沉静而柔软。等许清如说完,她仍在这样静静注视——她当下的内心,不足以支撑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好,我答应你。”她的眼角微微弯起,细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柔和。她笑得异常温柔,温柔到甚至带上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但我还不想死,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世界,我也……还没活够呢……”
“……正常情况下我是不会死的。”洛辰汐又加上一句。
她得严谨一点。她和死神之间,一直有某种微妙的联系,但她不想再受制于祂。如果老天爷真的再次捉弄,她可能真的……不!是一定!她已经下定决心,如果生她无法掌控,至少死,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刚刚说在挪威我感觉死亡很安心,我还没说完,”洛辰汐说得很慢,“面对这里的雪山,我想许愿……”
“……许愿自己可以好好活着。”
窗外,几束白光刺破云层,斜斜插向蔚蓝深处,恍若天神垂落的空中阶梯。那些光柱里浮沉着亿万微尘,都是天界与人间互通信息的密码。
“先不说死后了,这次大理结束,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洛辰汐内心深处的呼喊竟真的从声带里外放出来。
“我们……”许清如挣脱出刚刚的话题,脑子里闪过无数混杂的话语,最后只落成两个字:“会的。”
洛辰汐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好开心,以至于接下来的话被轻飘飘的说了出口:“我大后天就走了。”
“几点?”
“下午两点多的飞机。”
“哦……我送你,租一辆车。”
“这么高规格的待遇?”
“哈……没有,本来也打算开车环一环洱海。”
太阳一点点落下,她们转移阵地,去下面观景台上的小木桌那儿坐着。
本以为能看到残阳如血的壮美苍凉,但今天的日暮时分,是极其平淡的。
起初,山顶的雪仍是一片耀眼的白,像凝固的光瀑,凛然而寂静。而后,太阳微微偏斜,并不激烈,只在那最外层镶上一圈极淡的橘,像是天公无意间滴落的一笔水彩,很快便被雪色吸尽了温度。它就这样,一寸一寸,安静地退入雪山背后——没有挣扎,没有绚烂,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每日必行的仪式。
先前压得极低的浓云,已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紧抱的姿态。它们被尚未熄灭的天光从背面浸染,透出一种沉郁的灰蓝,如同被水稀释的墨迹,缓慢游移。而原本清晰肃穆的雪山峰峦,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细节,化作天地间一道最为沉重的剪影。
光,持续退潮。
世界被缓缓调低亮度,一种属于黄昏的、微凉的阴翳笼罩下来。可就在这整体趋于灰蒙的冷色调中,有一种蓝,开始一丝丝地抽离出来。起初是羞涩的,掺杂大量灰白,继而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深邃。它从天际的四面八方聚拢,逐渐吞没一切杂色。
最终,那深蓝浓郁到了极致,凝固定格,然后毫不犹豫地,跨过某个临界点——
成了真正的黑。
一种包容一切、也终结一切的,黑。
看天黑的全过程,确实可以让人的心无止尽地静下来。她们静静感受,没再说一句话,直到天完全黑透,她们仍一言不发。
“你冷不冷?”许清如突然坐直,将手放在洛辰汐的手背上。
“有点凉啊。”没等洛辰汐开口,她就自顾自地回答了。随即站起来:“我去帐篷里拿军大衣。”
“我去吧。”洛辰汐紧跟着站起,径直朝帐篷那儿走去。
她还拿过来一盏露营灯,勉强照亮她们那一方天地。
其实这里也并非没有光亮,人工草坪的四周还有几个大棚的棚顶都围上了LED小灯串,但黑过于浓郁和纯粹,效果微乎其微。
“极光美吗?”许清如裹上衣服,躺在露营椅上问。
“美。”洛辰汐轻轻吐出一个字。
繁星密密麻麻缀满天幕,如同撒在黑缎上的白砂糖,又像是不知是谁漫不经心抖落的银屑。较亮的星子灼灼闪烁,而更多的暗星则汇在一起,聚成一片片朦胧的、摇曳的羽毛。
洛辰汐不去看那些过于明亮的闪烁,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细密的黯淡,不知不觉脑子有些发昏。
“所以我一定会去挪威的,我要去看极光。”许清如说得很笃定。
洛辰汐抬起脑袋,侧过去看她:“那你九月份来找我吧,一定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