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她瞬间清醒。她觉得自己疯了，还是说因为刚刚密密麻麻的星星麻痹了她的大脑？

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与许清如确认，确认未来她们一定有机会再见，最好现在就能定下一个具体的时间地点！

她一定是疯了……

“我……”许清如也不再去看天空，因为有两颗更亮的星星正在她旁边灼灼地烧着她，“我想……我不……”

一股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感觉刚刚烙在她身上的星子似乎不再滚烫，甚至，趋于黯淡。

洛辰汐打断她的嗫嚅：“我是说九月份才能看到极光，未来有那么多九月，以后再说吧。”

“对，是……以后再说……”许清如低声重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洛辰汐没再仰头望天，低垂的眼眸无意间扫过那片剪影般的山脊，又顺着山脊上移，一弯月牙恰好悬在最高峰上。

一片稀薄的云彩飘然而至，横亘在月牙中间，只留下两枚极细的尖角，神秘、梦幻、好不真切，恰如现在她们身处的这片天地。

“你看那边！”许清如直起身子，向右一指。

右侧的黑幕里，低低嵌着一颗异常闪耀的星星，它的四周，只有清澈见底的黑。夜色太浓，分辨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而那颗星星，似在天之彼岸，又似在地之尽头。

“我好喜欢这颗星星，看着它，我都有点……有点想哭了，”许清如的声音里含着笑，带着轻微的感叹：“就是好亲切啊。”

她放下手臂，背对着洛辰汐，静静注视着那个方向：“你听没听过一个说法，就是死去的亲人会化作天上的星星守护你。”

“嗯，听过，你相信吗？”洛辰汐侧过身，手搭在椅背上，头枕在自己臂弯里。

“我没看见过死亡，唯一知道的亲人离世是我姥爷，但在我出生以前他就去世了。”许清如回过头，身体丝滑地躺了下去。

“我也没见过死亡，但……又好像见过。”洛辰汐仍保持着刚刚那个姿势，似乎也把那颗星星看进了心里。

“以前在病房里，总是会看见一些人被慌慌张张地推走，再也没有回来……”她幽幽地说着，神情惘然，如果这时候去看她的眼睛，眼里甚至有些许浑浊。

“可能……是进移植仓了，换病房了，转院了，回家了，或是……治好了。”许清如知道洛辰汐想说什么，但她不想那么说。

“你还知道移植仓？”洛辰汐回过身，有些诧异地笑了，眼里掠起一层微波。

“我……”许清如愣了一下，决定不要脸地糊弄过去，“我知识渊博啊。”

洛辰汐带着心知肚明的笑，没有搭话，继续最开始的话题：“如果我死了，变成星星也挺好的。但我不想一直是星星，那很无聊。我还想变成风，变成云，什么都体验一遍，这样才好玩！”

“但是，以后不管你看向哪个方位，如果看到一颗孤零零亮着的星星，如果你对那颗星星感到亲切，”她突然往许清如那儿凑了凑：“说不定，就是我哟！”

“洛辰汐！”许清如微微蹙起眉头，抿起嘴巴，“怎么又说到死！”

“哎——这可是你先提起的！”洛辰汐一脸冤枉地挺直腰板，随后又向许清如凑近了一点，“再说，一百年后我肯定也死了吧。”

昏暗的光线柔化了周围的一切，仿佛为所有事物蒙上一层毛茸茸的质感。洛辰汐置身其中，像一只跳跃在朦胧橘光里的兔子，灿烂又温暖。

许清如忍不住伸出手，在洛辰汐再次靠近时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我也肯定死了，”她收回手，整个人重新缩回军大衣的衣领里。她垂下目光看她，眼底是一汪平静而柔软的池水，“到时候，我想变成一颗不会被看到的星星。”

洛辰汐刚要躺回去，听到这里，又撑起半个身子看她。

“我只是想从星星的角度看看星星所处的世界，这是我现在根本无法想象更无法描绘的。”

“如果可以，再来找你玩。我就是一个黑暗行者，来去都可以悄无声息，是不是很自由？”许清如越说越开心，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呵呵呵”地笑起来。

“等一下！”她突然抬起腿，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我要在变成星星之前先变成流星，划过天际的瞬间承载无数人类的心愿，然后——”

她做出一个爆炸的动作：“'嘭'地给这个世界炸出一个大窟窿，帅不帅！”她迅速回头去看洛辰汐，笑得——笑得就是个孩子！眼里满是被自己的想象紧紧包裹而产生的最为纯粹的兴奋。

“许清如，你有时真的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洛辰汐把双手背在脑后，脸隐匿在黑暗里，轻轻又放肆地笑着。

雪山上的风很硬，还带着一丝不留情面的冷，但这风竟吹得洛辰汐整个人彻底舒展开来，像是一片羽毛漂浮在冰凉但不刺骨的海面上。身体被温柔的水流稳稳托住，既不用担心下沉，也不必害怕呛水。海风柔和拂过，阳光暖和地洒落，身下只有细碎的浪花轻轻涌动，将她缓缓推入更深、更安稳的静谧之中。

“谁啊？”许清如重新瘫回椅子里。

“一个……住在我心里的人。”洛辰汐闭上眼。

“谁啊？！”许清如猛地弹起，随即忘记自己这样做的动机。

“嘘——”洛辰汐没有睁眼，只是慢慢抬起胳膊，将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嘴角仍勾着笑，轻轻吐出两个字：“秘、密。”

夜，其实一点都不静。雪山脚下，犬吠声从深黑里浮起，时远时近。时而断续如絮语，时而重叠交错，仿佛千百只猎犬正踏着夜色奔袭。那声音撞在沉沉的雪壁上，又荡回来，散入冷冽的空气中，变成一场看不见踪影的闹剧。

“谁啊……？”过了好久，只听许清如的气音又悠悠地飘来。

其实不是飘来，她几乎是贴在洛辰汐耳边呓语。

洛辰汐不禁打了个哆嗦，捂住耳朵，头向另一侧倾斜，“你要吓死我！”但她笑得活像成功吓到别人的那个人。

“说嘛，谁啊？”许清如不依不饶。

“肆肆。”洛辰汐收敛自己的笑意，重又倒在椅子上，双手插进袖子里，“她是住在我心里的自己。”

“啊……”许清如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恍然大悟，正要重新躺下，忽又想起什么，朝洛辰汐的方向倾过来：“什么地方像？”

“幼稚！”洛辰汐故作严肃，笑意却从眼里漫出。

“我不信，”许清如撅了撅嘴，“你心里想的肯定是……”她下意识击掌，又往洛辰汐跟前凑了凑，“可爱！”

洛辰汐看着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点了点头。

是，当然可爱，是世间所有美好都可以放在她身上的可爱。

“你不觉得我人格分裂吗？”她突然问。

“这有什么，我经常和自己对话，”许清如顿了一下，认真思忖：“不，是吵架。”

“一般谁胜？”洛辰汐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