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雨。
雨点落在窗棂上，声音厚实而柔和，并不急切，一声接着一声，有着某种古老的、近乎笨拙的节奏，像是一颗颗熟透的果实，沉沉地坠入柔软的土地，又仿佛远方传来的、被蒙了布的低音鼓，不是为了叫醒谁，只是为了抚慰。
真的可以抚慰吗？
许清如洗完澡、换好衣服，直到真真实实躺在洛辰汐的床上，她才彻底意识到自己刚刚答应了什么！
她现在，好死不死地酒醒了，简直就是异常清醒！清醒到……她可以现在做一道三角函数。
被子平平整整盖在两人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洛辰汐睡在床的最左侧，直挺挺躺着，把被子拉到胸前，两手端正放在小腹上。许清如以同样的姿势，一丝不苟地躺在床的最右侧。
她们中间，挤一挤还能再睡一对情侣。
“下……下雨了。”许清如开口即结巴。
“嗯……”洛辰汐沉闷地应了一声，好像快要睡着了。
沉默。
洛辰汐感觉必须再说点什么：“要是明天也下雨就好玩了，适合离别。”
“也可能是个大晴天。”许清如说。她不希望下雨，当她悲伤时，下雨会让她更悲伤。
“乐景衬哀情嘛。”她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
洛辰汐笑了，终于动了下身，斜眼看她：“你会哀吗？”
“我……”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但许清如忽然产生一种逆反心理，嘴硬道：“我不哀！”
洛辰汐没再继续，只是笑着把头撇向另一侧。
又过一会儿，许清如又开始说话：“谢谢你，洛辰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
“谢什么？”洛辰汐把一条腿伸出来，骑在被子上。
“谢谢你……呃……刚刚借我洗发水。”
洛辰汐看着天花板轻笑一声，接着转向许清如，正色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许清如歪头看她，也严肃起来，还有点紧张。
“谢谢你……”洛辰汐停顿一下，很认真地看着她，一脸的郑重其事。
“……陪我睡觉。”话没说完嘴角便挂上戏谑的笑。
许清如两眼在黑暗里黑上加黑，有些咬牙切齿地回道：“不客气。”
她翻了个身，顺道把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那我谢谢你邀请我陪你睡觉。”
“哎呀！我的……”洛辰汐一下子感觉自己身上空荡荡的。她身子一挺，往许清如那里窜了窜，死死拽住还没来得及被她裹上的最后一角：“……给我，被子！”
被子被重新抢回来，洛辰汐再次平平整整铺在自己身上，很满足。“你困吗？”她拍拍自己肚子问。
“还好。”许清如的声音变得很轻。雨声好像没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嗡鸣。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没来由地难过起来。
洛辰汐听声音以为她困了，便说：“睡吧，晚安。”
“洛辰汐，我发现一件很神奇的事。”许清如侧身面向她，手指摩挲着枕头边缘，“我刚来这里时就碰到了霞姐家的那只小黑狗，当时它冲我狂叫，我快吓死了。但是刚刚，我竟然敢摸它的头，敢让它趴在我的脚上。”
“它认识你了。”洛辰汐也侧身看她。
“是，我知道，我只是……只是更惊讶于自己怎么不怕狗了，至少不怕这只狗，这只在大理的狗。”许清如翻身看向天花板，“感觉……我都不像自己了。”
“那我这些天认识的你，是你吗？”洛辰汐仍保持侧身的姿势，一只手被头压着，另一只手打圈缠绕着许清如的头发。
“我……我不知道……”许清如侧过头，望向黑暗中那两抹微亮。她努力牵动唇角，试图勾勒出一个笑容，“这一切真的，好像……一场梦……”
“……这就是一场梦……”洛辰汐轻声回应。
许清如，如果只有当作是一场梦，你才能觉得安心……
那么，我愿意只在你的梦里。
洛辰汐眼前，隐约闪烁起越来越亮、微微颤抖的光晕。它们就悬在那里，晶莹剔透，迟迟不肯落下。
“闭眼，许清如。”
那声音轻得如一缕烟，从许清如的意识深处飘过，模糊得让她分辨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影。所以，她怔住了。
忽地，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眼睛，将那两汪即将决堤的光亮温柔地隔绝在世界之外。
“晚安……”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我们现在还在梦里。”
待那只手退去，许清如睁开眼，转过身去。她无法再去看洛辰汐的脸，即便她根本看不清。
可是我的梦，应该在昨天晚上就结束的……
“晚安。”她背对着洛辰汐，蜷缩起来，将被子紧紧攥在胸前。
一条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另一条则圈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许清如轻微挪动身体，寻找一个更贴合舒服的姿势。现在她更悲伤了，因为发现自己竟连痒都不怕了，只感觉到一种深切的舒适，厚重的安稳，还有无尽的心安……
一滴泪落在洛辰汐的胳膊上，洛辰汐抖了一下，似乎被烫到，随即将脸埋进前面人的发间，鼻尖轻蹭、唇瓣轻抿她的后颈。
潮湿的热雾四散弥漫，许清如感觉自己好像浸润在温泉的蒸汽里，并不压迫的笼罩，却让她被热浪堵到窒息。
始终不敢回头，枕着的那截手臂早已被泪水浸透，她微微偏过头去，在那片湿里印下一吻……
*
“我们都没猜对，今天是个阴天。”在前往机场的路上，洛辰汐坐在租来的敞篷车里，高举双手，闭上眼睛。
天灰蒙蒙的，积压着厚厚的云，总感觉要下雨，却一直悬着，就是不下。
“是啊。”许清如从出门开始就带着墨镜，“要开得慢点吗，再看看风景？”
“不用啦，我已经告过别了。”洛辰汐转头看向许清如，在灰白天光的映衬下，她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墨镜的边沿精准切割脸部线条，从额际到鼻梁的转折利落分明，勾勒出清冷优越的骨相。
洛辰汐很久没有从侧面仔细看过她了。她忽然发现，从正面看许清如，会感觉她整体面部很柔和，但从侧面看，就会感受到一种克制的攻击力。
所以，如果说许清如的正脸总是透着种温润的疏离，那么她的侧脸，则别有一番清俊的帅气。
“我以后还会再来的。”洛辰汐一直望着她，把靠背缓缓后调，双手枕在脑后，“你呢，还会再来吗？”
“会吧，我很喜欢这里。”许清如微微偏了点头，又迅速摆正，看向前面。
“你什么时候走？”洛辰汐悄无声息地也戴上墨镜。
“后天。”许清如向右瞥了眼后视镜。
“一会儿送到机场门口就好了。”洛辰汐说。
“我可以送你到安检口。”许清如说，她们已经行驶到环海路段，距离机场越来越近了。
“不要，那个机场很小，一共也没几步路。”
“好。”
到达出发大厅门口，许清如踩住刹车，挂挡、拉手刹、熄火。
洛辰汐调直靠背，解开安全带，低下头，用力按了按墨镜：“我走了，你别下去了。”
她打开车门，下去，朝身后的人摆摆手：“拜拜。”
许清如按在安全带开关上的手顿住，她看着洛辰汐把车门不轻不重地关上，没说话。
然后，她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嘭”地一声把门带上。
洛辰汐已经从后备箱取下行李。
“洛辰汐，”许清如拉住她的行李箱，“再抱一下吧。”
“不了，要来不及了。”洛辰汐没转身，仍低着头。她用力拽了拽自己的箱子，没拽动。
“还是抱一下吧。”许清如把行李箱推开，把洛辰汐的身子扳正，从她胳膊两侧穿进去环住她的腰身，轻轻收拢，在她耳边低语：“到了也给我发个消息，好吗？”
洛辰汐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像是瘫进了这个拥抱里，头重重压在许清如肩上，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手死死揪住她的衣服，嘴就贴在她的皮肤上，闷闷地发出一声：“嗯——”
松开许清如，洛辰汐仍没抬起头，她就这样低着头去摸索许清如身旁的行李箱，低着头转身，说了声“走了”，就真走了。
许清如什么也没说。她本想说“再见”的，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从刚刚的情景来看，在哪个时间点说“再见”，都不合适，都不够的……自然。
她站在原地，看着洛辰汐朝前走去，看着洛辰汐走进机场大厅，门关上了。
然后有人进去，门又被打开，洛辰汐消失了。
所以就这样走了吗？
都不再看我一眼？
如果必须要问许清如此时此刻的感受——她没有感受。想象中的心如刀绞、悲痛欲绝、痛哭流涕，都没有，她只感觉到自己很冷静，在很冷静地思考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