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还会再招乐队，但我们四个都有时间的话，可以偶尔演一场。以前咱们总想去酒吧，没人要，现在怎么样，我自己开了一个，想什么时候唱就什么时候唱！”

“我愿意，”洛辰汐应道，眼睛清亮得像一口映着天光的井，原本平静的水面现在漾开圈圈微澜，在阳光下闪烁纷乱金光。

“我肯定愿意，谢谢，真的谢谢。”

“天呐，是我谢谢你，帮大忙了。”梁舒恩双手合十，上下摆动。

洛辰汐跳下凳子，深吸一口气，向她招手：

“走，我请你吃饭。”

“好啊好啊，”梁舒恩绕过吧台，挽住她的胳膊，“就等你这句话了，走走走！”

*

厚重的红杉木门再次无声滑开，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服务员侧身而入，手中端着的银盘里，一只硕大的帝王蟹张牙舞爪，蟹壳泛着诱人的红光。

包厢沉浸在金灿灿的光晕里，像一枚被精心封存的琥珀。十张红棕色高背椅环绕着中央的巨型圆桌，深棕色丝绒窗帘从天花板垂到地上，墙壁包裹着同样色调的皮革。头顶的双层水晶吊灯洒下金中泛白的光亮，镂空雕花在光线的折射下，将斑驳的影子投映在精致奢华的菜肴上，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厚重雍容的气息。

两面巨大的落地窗如同华丽的画框，将整座城市的夜景装裱其中——窗外的湖面犹如柔顺飘逸的深蓝长发，其上的游船则是彩色发夹。远处的摩天大楼如身着午夜蓝丝绒长裙的贵妇，流转的霓虹是她们佩戴的珠宝，其辉煌的身影与包厢内的人影在玻璃上重叠、交融，共同沉沦于这场盛大的、虚实不分的晚宴里。

李天成端着分酒器和小酒盅，弓着腰凑到正与人交谈的许琛身边，“琛总，我敬您一杯。”

许琛侧身回头，酒杯轻碰，说：“干得不错，天成，我听说你们超额完成了？”

“是是，都是大家的功劳。”李天成的腰弯得更低。

“你这臭小子，别谦虚。”许琛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洪亮，“你身上有股猛劲，天成，要保持住，别松气，放开手脚好好干。”

“我和你们说！”随即，他转向整个圆桌，音量放得更大。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霎时停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他指着李天成继续：“这小子最厉害的时候，在一个刚开业的校区，第一个月就干了一百多万的业绩！以前是做校长的，现在我让他负责全国市场。”他抬头看向李天成，“最近是吧，自己下基层带团队跑市场，12天，不仅完成目标，还比计划多卖出……卖出多少？”

“三十多个。”李天成赶紧接话。

“多卖出三十多个课包！”许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都是他们辛辛苦苦，一个一个跑出来的！卖出去的每一个，都是潜在的正式学员，怎么抓住，怎么转化，就是你们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他的手指划过半空，指向在座的众人。

“其实琛总，能超额这么多，也多亏了清如和她带的一个朋友，清如也很拼命。”李天成补充道。

“清如，你听到了？”许琛的目光转向斜对面的许清如，含笑说道：“你师父在夸你。”

许清如身体一僵，喉头滚动，咽下一股强烈的不适。然后起身，端起面前的白酒杯向上微抬：“李老师，敬你，教会我很多。”说完一仰头，将杯内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她不敢细品，只能这样孤注一掷地吞咽。每一次都像第一次，灼热的刺痛感从喉咙直烧到胃底，带来一阵熟悉却不想熟悉的战栗。

“诶呦呦，客气啦！”李天成忙不迭地给自己斟满一小杯，一饮而尽。

“琛总，你女儿，哪哪都太像你，有魄力！”圆桌右侧，一位额头锃亮的中年男人朗声笑道。

“我姑娘比我好看太多！”许琛笑着站起身，朝许清如举起酒杯，“姑娘，爸爸敬你一杯，你越来越漂亮了。”

许清如已经坐下，她不想站起，不想接这杯酒，她在想自己一动不动会怎样。

“谢谢。”但她的腿自己站起来了，胳膊自己抬起来了，甚至胳膊还知道要低于许琛的酒杯。辛辣的液体再次滑过喉咙，她不知如何形容，她好像在已经火势很大的心里又添了一把汽油，火苗猛窜，呛得她窒息。

“清如你还不知道吧，”那个脑门反光的男人又一次开口，“你爸今早才到苏州，一会儿凌晨两点的飞机，本来都没安排这顿饭。下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聚一聚。本来我还纳闷，行程这么赶，聚什么聚？现在我懂了，这是想女儿了！是不是，老大？”他干笑两声，声音扁扁的，像从坏掉的音响里放出的劣质鸭叫。

“也想你们，行了吧？”许琛笑骂一句，眼睛看向的却一直是许清如。

“我们哪有女儿重要！要是有这么个女儿，我也天天想！”那人哈哈大笑起来。

许清如一直保持着微笑，她已经放弃让嘴角下来。她笑得像个被冰雪冻住的法式长棍面包，无坚不摧，百毒不侵。

她感觉自己很贱，感觉这里很脏。

她想要，她现在只想，回家洗澡。

包厢里重新弥漫开闲散的喧嚣，人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谈笑，箸匙轻碰。

许清如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拨动转盘，让那些被毁掉的、凉透的菜肴在眼前循环往复，整个房间也开始在她眼中翻转、扭曲、晃动。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可以为许琛充面子，但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给许琛充面子？！

是因为自己现在在许琛手底下干活才要奉承他吗？但她就算不这样做许琛也拿她没办法。

那是因为她想博得许琛的欢心？这也太……太恶心了！

但就算她表现得乖戾叛逆，目中无人，心里就会好受吗？

不会。

她表现的得体礼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得体礼貌的人。

所以问题根本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她自己！是她自己没有勇气跳脱出许琛给的圈子，为自己谋条出路。只要身在这个圈子里，她不管做什么，都会厌恶自己。

“清如，咱俩今天还没喝呢！”身旁一位身着精致小香风套装的短发中年女人向她举杯。

许清如随之拿起酒杯，悬在半空，并未立即饮下。

因为那女人仍在继续说话：“你爸爸啊，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前年，前年的……”

“九月。”许清如说，这个故事她已经听过太多遍。

“对！九月份！你看你都记住了，但我还得再说一次，你爸，你爸真是神人。”她转身，熟稔地拍了拍许琛大腿。

许清如别过脸，努力忽略掉这个细节，又在别过头的瞬间为自己下意识的回避感到讽刺。

“当时那个局面，我以为谁都救不了，我已经准备……”

为什么一个故事重复了八百遍，还要不断重复？她是复读机吗，还是一个神志不清看到个人就要咬住不放的疯子？

许清如强迫自己不要再听下去，再听下去，她很可能当场发疯。她看到对面的人将酒杯凑近唇边，便也依葫芦画瓢，机械地吞咽。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汗液的酸臭突然逼近。她的椅背被一条粗壮的手臂环住，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将另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几乎将她半包围在怀里。

许清如下意识站起来后退，与那个男的隔开一大段距离。

“清如，咱们啊……以后要多聚！你这性格我喜欢，豪爽！我就爱跟爽快人交朋友！”他喷着酒气喊道，身体在不稳地晃动，“我就爱跟年轻人待在一起，这个世界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是…是不是！”

他试图站直，但一个酿跄，被李天成及时托住。

“盛哥，跑这来躲酒呢？”

“谁、谁躲了！他妈的娘们才躲！喝！看我不喝死你！”

看着两个互相搀扶的背影，许清如觉得好笑。

她这算是……被骚扰了吗？

她走出包厢。走廊尽头，同样宽敞豪华的洗手间寂静无声。她走进一个隔间，反手锁上门，背靠冰凉的门板，对着一尘不染的马桶缓缓蹲下。

爸爸…姑娘…你女儿…你爸爸…

灯光、人脸、许琛、冷掉的食物……

酒，好多酒，啤的、白的、红的，无数被举起的酒杯……

醉醺醺的人，一张张笑脸，让人反胃的笑，恶心的笑，虚伪的笑，讨厌的笑，想要把那层笑撕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句，琛总，你女儿，哪哪都太像你……

操…真的操了……

许清如冲出隔间，扑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迅猛的水流咆哮而出，可内心的大火，却在这一刻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