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汐在燃烧。
她侧身蜷缩着,像一只被钉死的虾米。先是一种弥漫的灼热,从骨髓里透出。紧接着,异物感来了——一根很长、很长的针,刺入体内,没有尽头,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戳穿。针还在推进,在她的肌肉与骨骼的孔洞里,缓慢地,带着锈蚀的摩擦感,旋转。每一次微小的转动,都精准碾过她的神经。
喉咙是一片干裂的焦土,每一次吞咽,都是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恶心感从体内最深处翻涌上来,她剧烈干呕,呕到全身痉挛,呕到眼眶迸裂。她已经把五脏六腑、甚至灵魂都吐出来了,只剩下紧绷的表皮和空荡的骷髅,可还是有什么东西不放过她。是谁?她不知道,是谁在不放过她……
她身处烈火中央,又忽地被一股寒意攫住,如坠冰窖。汗。无止境的汗。衣服被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然后被换成干爽的。但很快,新的布料再次被浸透,周而复始,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水刑。
身上又开始发痒,起了一片又一片密密麻麻的疹子。她不敢看,只用余光瞥见那猩红的、凹凸的纹理,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钻出来。心里好痒,真想立刻死去。
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撞击出回声。医生的问诊,护士高亢的询问,母亲轻声的关怀……这些尚能辨认。但很快,它们与远处的哭声、电话的忙音、病床车轮滚过地面的钝音、尖锐混乱的呼叫铃声搅拌在一起,形成一锅沸腾的粥。
然后,视觉也开始崩塌。
整个世界被拉长,一片炫目的亮白。她感觉自己正被拖拽,拖向那个白光的漩涡中心。人头在她眼前放大,又飘飘然缩成一个小点。其他东西骤然放大——那根插在她身上、已经生了根的针,针尖刺破眼球;还有无数管子,纠缠在她身上,像无数条蛇在她身上蜿蜒攀爬,越缠越紧,很痒,很近,害怕,窒息。
她开始大叫,拼命嘶吼,被亮白的洞吞噬。人不见了,医生、护士、妈妈、外婆,都化作亮白的点。
她被闷住了。被一条浸湿的毛巾紧紧吸附。她死命甩头,甩不掉。肺叶在尖叫,渴望一口空气。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非常非常遥远的上方,穿透厚重,在唤她……
她不应,她不能应。跟着那声音走,就回不来了。她只想把毛巾甩开,她要大口呼吸。
“洛辰汐。洛辰汐,醒醒,洛辰汐!”
许清如被尖叫声惊醒,坐起身就看到身旁那个黑影正在剧烈扭动,头颅疯狂摇摆,幅度大得骇人,仿佛要把脑浆全甩出来。
她轻轻推洛辰汐肩膀,边推边唤,没有回应,只有更加猛烈的挣扎。
许清如害怕了,双手捧住洛辰汐湿冷的脸颊,轻拍那颗濒临破碎的头颅,凑到她耳边呼唤:“那是梦,快醒醒,洛辰汐!”
洛辰汐挣脱她,猛地弹起,撕心裂肺地咳嗽,喘着粗气,带动整个床在震动。
许清如摸索着按亮床头灯。淡黄光线驱散些许房间里的狰狞,勾勒出洛辰汐惨白的侧脸。汗湿的头发粘在她额角和颊边,像溺水者缠绕的水草。许清如沉默地拿起床头的水杯,递到那片失去血色的唇边。可洛辰汐的手抖得厉害,连杯壁都握不住,水从指缝滑落,在被单上洇开深色痕迹。
许清如放回杯子,没有说话。她挪动身体,靠在后面的床头垫上,用被子将洛辰汐严严实实裹好,搂进自己怀里。
洛辰汐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指,分出一半的被子盖在许清如身上,然后将冰凉的额头埋进她的胸口,手臂缠绕过她的腰身,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箍紧。
许清如把她们之间露出的缝隙用被子掖好,她发现洛辰汐的身体好凉,整个人早就被汗水浸透。
“我去给你拿套干净衣服,好吗?”她低下头,唇瓣擦过洛辰汐汗湿的发顶,掌心揉了揉她的脸。
回应她的是腰间骤然收紧的力量,还有两只死死攥住她背后衣料的手。
许清如不再动了。她抽出几张纸,极尽轻柔地、一缕一缕地擦拭洛辰汐黏湿的发丝。继而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带着稳定而柔和的力道,一下下按压她紧绷的头皮。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几点了?”
许清如反手摸向枕边,手机屏幕的冷光点亮她小半张脸。“3:10。”她低声回答。
洛辰汐抬起头,望向那扇被厚重窗帘遮盖的窗户,外面没有一丝天光泄露。她颓然地完全躺倒,声音空洞:“继续睡吧。”
“你还能睡着吗?”许清如没有随之躺下,而是俯身看向她。洛辰汐摇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反常,像是被巨大恐惧彻底洗刷过,只剩下一种脆弱的、神经质的清醒。
许清如低头在手机上快速翻找什么,随即,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我们去看日出吧,时间正好。”
“什么?”洛辰汐怔住,一时无法理解这跳跃的提议。但下一秒,她便从床上一跃而起,“去哪儿看?”
许清如已经在换衣服了,“当然是去山上看。”
*
黑色小摩托驶入沉睡的城市。
街道空旷,路灯伫立两旁,投下孤寂光晕。偶尔有一辆汽车从对向驶来,呼啸着撕裂寂静,尾灯拉成一条红色流萤,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吞没。世界仿佛被遗弃,她们成了拾荒者,又因突然间拾到这样的庞然大物而感到莫名恐慌。
白色的灯、黄色的灯、绿色的灯,像一颗颗被线串起的、温润的珠子,在夜间湿气的包裹下毛茸茸地悬浮在空中。
夜黑漆漆地糊在洛辰汐脸上,黑上还蒙着一层白糯糯的雾,一吸进去全是水,却不似刚刚梦里那般窒息。这是张有网的纸,漏进的风卷起她的发丝,轻柔、温暖,把她带进更深、更静的时空。
“啊——!”她忽然松开许清如的腰,张开双臂,大喊一声。
回应她的是一拧油门的加速。
停好车,她们随着三三两两的人影走向山脚,所谓的起点,不过是树林间一道更深的阴影,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准备吞噬一切闯入者。
这里没有一丝光,是远古时代没有火苗之前的那种最最原始纯粹的黑。坡度尚缓,但脚下都是碎石,很深地踩下去,脚掌满是颗粒感。四周矗立着高大挺拔的树,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只感觉上面密密麻麻的枝叶与天空融为一体。
她们仿佛跌入一个布满尘埃的巨型宝箱。箱内是凝固的长夜,巨树是箱壁上晦暗的浮雕,而她们自身,还有其他零零散散的攀爬者,则成了失去光泽的旧日珠宝,偶尔的闪烁是月光的眷顾。
“你把我拐到哪儿来了?”洛辰汐举起手电筒四处乱照。
“一个小野山,以前我经常爬上去看日出,很好玩的。”许清如从背包里拿出两副手套,分出一副递给她。
“怎么看都有点吓人,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洛辰汐岔开脚站定,把手电筒夹在胳肢窝里,开始笨拙地戴手套。
许清如等她戴完,拉起她的手,“上面就是我的据点,你是准备爬过去,还是我绑你过去?”
“绑着是不是就可以不动了?”洛辰汐稳稳站在坡上,被拉了一下,仍纹丝不动,声音在黑寂里格外清亮。
“想得美,绑着也得走路。”许清如后退一步,搂住她的肩,不由分说推着她向上。
前面有男男女女在说说笑笑,她们跟在这群人后面,前路很是明亮。但那些人走得太慢,走走停停,跟在后头还要配合他们的节奏,更累了,许清如于是拉着洛辰汐大跨步超过他们。
黑暗瞬间倾涌,即便用大功率手电筒劈开一条通道,也只能看清脚下三四步路的距离。幸好,她们很快又遇到一个小部队,光明与光明交汇,前路重又清晰。
坡度毫无预兆变陡,道路收窄。她们不知何时走上一条沟壑,刚开始两侧都可以走,慢慢地,左侧变为灌木丛和一条窄得可怜的小道,右侧则全是密不透风的树墙。她们好巧不巧走的是右侧,前方没了路,只得跨过小沟转到左边。
许清如没敢细想,牙一咬,心一横,直接一个箭步跃了过去。
果不其然,她重心不稳往前倾,慌忙中抓住灌木丛,被不知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立即松手,险险稳住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