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两侧坐满了等待日出的人，密密麻麻，只在中间留下一道窄缝供人攀爬。她们挤过人群，登上最高处的观景台。台上更是拥挤不堪，有人搭起帐篷，铺开野餐布，占据了大片面积。

许清如带她离开看台，来到下面的杂草丛，找了片空地坐下。当然不是直接坐下，她在她们屁股下面各铺了一张纸，一点用没有，只是心理安慰，但洛辰汐懒得捅破。

天还是黑的，但黑的色调里已经透出点亮。人影也不再是黑影，而是灰蒙蒙的轮廓，像是铅笔速写出来的。

汗变凉了，风一吹，更冷，她们穿上外套。洛辰汐靠在许清如肩上，静静吃着三明治。她还是很累，累到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只有累。

雾气愈发浓重，乳白色雾霭从山谷深处翻涌而上，弥漫天地，远山近树都吞没在茫茫白雾之中。山脚下那些长方形矩阵，此刻连轮廓都看不清了，天色就这样在浓雾的包裹下一点点变亮。混沌的世界有了光，却反而不如那能吞噬掉一切的黑暗让人感到心安。

不管怎样，天还是明了，人声也随之清晰起来，各种嘈杂从四面八方溢出：

“操！太阳呢！出不出来了！”

“什么破天气，他妈的，白爬！”

“走吧走吧，别等了，回家睡觉！”

许清如微微蹙眉：“感觉看不到太阳了。”

洛辰汐依然枕在她肩上，“你说会不会太阳出来了就会把大雾驱散？”

“可能吧。”许清如靠在她脑袋上，“但就算太阳不出来，大雾还在，也没事。朦胧美。”

“朦胧美，”洛辰汐轻笑出声，“可是我们什么都看不见，根本不是朦胧。”

“但我们能看见彼此啊。”许清如直起身，转头看她，晨光已经亮得能够清晰照见每个人，“我们还能看见眼前的一切。”

“太清楚了，”洛辰汐笑着伸手，指背刮过许清如的脸颊，“我都看到你脸上的土了。”

许清如后仰欲躲，“你手可能比我脸还不干净！”

她们站起来，因为再坐下去，地里面的湿气就要把她们最后一层保护也浸透了。洛辰汐活动着发麻的双腿，感受着血液重新流动的刺痛。

许清如原地转了一圈，全是大雾，白蒙蒙的，盯久了让人窒息。但某一侧的天空相对澄明，还能隐约看到半轮月亮，像被水洗过的剪纸。

“你梦到什么了？”她突然问，毫无预兆。

“可以……不说吗？”洛辰汐也发现了那轮月亮，仰起头怔怔地看。

“当然。”许清如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可以……抱一下你吗？”

“当然。”洛辰汐咧开嘴，毫不犹豫地投入那个早就张开的怀抱。

下山时她们选了平坦大道。一路下坡，惯性推着她们往前，想慢都慢不下来。洛辰汐只好想象自己是个巨人，每一步都重重踏下，仿佛要洞穿地壳，以此来减轻脚掌生出的刺痛。

“你看，洛辰汐！”许清如忽然指向旁边的树杈。

树杈里夹着一轮太阳，很稀薄，薄得像贴在橙色雾气上，又像是山水画上用水晕染开的浅浅一笔。它安静地悬在那里，不刺眼，不张扬。

看过太多浓烈炽热的太阳，眼前这淡淡一抹，轻得如同洛辰汐心底的渴望。她感觉某个地方正在冒芽，痒痒的，酥酥的，竟倏地生出一瞬间的恍惚——

老天爷，你是在心疼我吗？

“在想什么？”许清如拍完照，发现洛辰汐还定定地站在原地。

“我在想太阳太厉害了，真的让我看到了。”

“太阳当然厉害，谁能有他自律。”许清如向洛辰汐伸出手，掌心向上，“走吗？”

“走吧。”洛辰汐摇摇头，被这话逗笑，十指交握上去。

“一会儿回家能睡着了吧？”许清如侧头看她。

“我现在就能边走边睡！”洛辰汐大力甩着她俩的手臂，东倒西歪朝山下滚去。

*

回到家，洗完澡，简单吃了口饭，两人就开始昏天黑地地睡觉，准备睡到下一次被肚子叫醒。

但洛辰汐不是被饿醒的，是被电话吵醒的。

“汐哥，江湖救急，能不能让我来你家待会儿，我要爆炸啦！”电话那头，梁舒恩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洛辰汐的睡意。

“嗯——嗯？”洛辰汐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勉强让声音清晰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和林宥川吵架，我要被气死了！”

洛辰汐凑近许清如耳边问：“舒恩和她男朋友吵架了，想来家里，可以吗？”

“嗯——”许清如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继续睡。

洛辰汐重新拿起电话说：“来吧，你别急，注意安全。”

没多久，急促的敲门声就响了，洛辰汐前去开门。门刚被拉开一条缝，梁舒恩就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猛地扎进洛辰汐怀里，声音闷闷地带着颤音：“我真的好难受啊，汐哥——”

许清如也被这动静彻底弄醒，揉着眼睛走下楼。她看了眼门口的两人，迷迷糊糊地朝梁舒恩摆了下手，然后梦游般地，脚步虚浮，松松垮垮地挪向厨房。

梁舒恩从洛辰汐肩头抬起泪眼，看到许清如顶着一头东倒西歪的乱发，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本就宽松，此刻上面两颗扣子散开，露出若隐若现的曲线。她松开洛辰汐，这才注意到对方也是一身睡衣，头发蓬乱，眼角还带着些许残红。

“咦呀！你俩干啥了？我打扰你们了吗？”梁舒恩眨眨眼，悲伤暂时被八卦取代。

“刚刚……睡觉了。”洛辰汐揉了揉依旧干涩的眼睛，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怠。

“睡觉！你们刚刚在……！”梁舒恩捂住嘴，视线在厨房里翻找冰箱的许清如和眼前的洛辰汐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瞬间换上一种“贱兮兮”的探究表情，刚才的悲愤一扫而空。

“啥呀！”洛辰汐推了下她，声音一下子就清醒了，双手合十放到耳边枕着，“睡觉！字面意义上的睡，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觉！”

“这才八点，你们睡的啥觉？”梁舒恩一看吃瓜无望，表情转为纯粹的疑惑。

洛辰汐解释：“我们凌晨看日出去了，回来补觉。”

“你俩怎么还在门口杵着？”许清如手里拿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舒恩，你要吃饺子不？”

“速冻的吗，什么馅的？”梁舒恩急忙换好鞋，走进厨房。

“牛肉馅，我妈自己包的，来点尝尝？”许清如晃了晃锅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