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你等等。”许清如转身冲进厨房,洛辰汐已经推门走了。
许清如翻出一个袋子,装上一瓶水、一包纸、一条巧克力,冲出房门,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将袋子挎上洛辰汐手腕。
“谢谢。”洛辰汐机械抬手,按关门键。
许清如张嘴想说点什么。她不知道能说什么。电梯门就这么合上了。
*
凌晨两点,手术室前的长廊像一条被遗弃的玻璃甬道。白炽灯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毫无怜悯,把每一寸空气都照成半透明的、冷硬的固体。影子无处藏身,被挤压在墙角,薄得像刀片。地是深蓝色的,漆面光亮如冻结的湖。灯光砸在上面,碎成一滩滩刺目的光斑,不像眼泪,更像水银——沉重、有毒、聚拢不起。淡蓝的墙壁试图中和这份惨白,却只能是一层敷衍的薄冰,盖不住底下森然透出的寒气。
消毒水的气味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尖锐地钻进鼻腔,某种无菌的腐朽,是生命被彻底擦拭后留下的空白印迹。唯一带点颜色的是“安全出口”的幽绿指示灯,一排排整齐地兀自亮着,像无数只冷静旁观的眼。它指引的路,此刻显得过于遥远,更像一个沉默的讽刺。
手术室那两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灰扑扑的,吸走所有声音。它是一道清晰的边界,里面是精密仪器与血肉的短兵相接,外面则是时间被拉成细丝、即将崩断的等待。寂静在这里有了体积和重量,沉甸甸压在耳膜。在某一时刻,甚至能听到鬼魂的喘息。谁说光亮的地方没有鬼魂,在最最无助的命运面前,天堂与地狱同在。
洛辰汐赶到的时候,并没冲淡这里一丝一毫的孤绝,反而被瞬间吞噬,在看到那扇紧闭大门的刹那,她扶住墙壁,不敢再向前。
门前有一片单薄的身影,匍匐在地,一动不动。洛唯先站在她身旁,来回踱步,时不时弯下腰,手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洛辰林蜷在椅子上,忽地抬头,空洞的目光掠过空气,钉在洛辰汐身上——仿佛在辨认一个模糊的鬼影。
“姐……”他喉头滚动,挤出一口灼热的砂砾,踉跄地扑来,坠进洛辰汐怀里。
洛辰汐本以为自己会是一堵软墙,承接不住他的撞击,可相触的瞬间,他们彼此都接住了。弟弟单薄的身板硌着她,竟成了此刻唯一坚硬的、可依附的实物。
“怎么摔的……”她问,气息散在喉咙里,不成句子。
“洗澡,外婆洗澡……”洛辰林松开她,嘴唇粘腻地开合,字句像困在胶水里,“妈妈进去……已经倒了……不知道摔了多…多久……”
洛辰汐闭上眼,肺里吸不进氧,只有冰冷的、尖锐的金属味。“很严重吗?”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医生说……尾骨碎……脊、脊柱断……”他一字一呕,每个音节都带着内脏的重量,“……脑出血。不知道……能不……”
这些词不再是词。它们变成了黑色的、粗粝的钢筋,从洛辰林荒芜的喉咙里刺出,一根根,缓慢而精准地,楔进洛辰汐的腹腔深处。那里先是冰凉,随即腾起一股灼热的虚无。
“小林……”她只能再次箍紧他,手指嵌进他嶙峋的肩胛骨,仿佛要从中攥出一丝活气,“小林……”呼唤成了咒语,她只能喃喃地重复,再说不出任何。
“姐,你有纸吗?”洛辰林忽然起身,捂住鼻子后退一步。
洛辰汐木然地伸进袋子抽出一张纸。
“姐,”洛辰林边擤鼻涕边说:“你能把妈妈扶起来吗?她跪了……很久了。”
“我……”
洛辰汐脸上肌肉动了一下,一个类似笑意的抽搐。她背靠着墙,缓慢融化下去。
“我扶不起来……”声音终于溃散在齿间,“……我也……我扶不起来……让我自己待会儿……”
她抱住膝盖蜷缩,感觉自己在被走廊挤压、拉长,即将像影子一样被灯光切成碎片。
外婆…外婆……外婆……外婆救救我吧别死好吗求求你别死……
她将脸更深地埋入膝盖。黑暗里,只有自己牙齿无法抑制的细密磕碰声。
好冷。真的好冷……
记忆发动突袭,外婆那粗糙却永远温暖的掌心,无比精确地“烙”在她冰凉的脸上。触感如此真实,滚烫到几乎刺痛。
——如果那双手再也……
滋。
一声短促的、神经断裂般的锐响。紧接着,是空白。一片闪着噪点的、雪盲般的炽白。连冰冷都感觉不到了。
她无意识地倒下,把自己蜷缩成子宫里的姿势。
外婆,救救我吧……
她快晕厥了,没有任何感觉。想哭,但泪腺被水泥封死,只有眼球在干燥的眼眶里胀痛。大脑一阵阵尖锐刺痛,还有耳内从没停歇的嗡鸣。她感觉自己嵌入了墙体,融为医院的背景板,周围一切全部失真,像极光般在她眼前流动。
突然,她不受控制地抬起头。
视线没有焦点,却死死钉在光洁地板的一角,那里反射着天花板一块破碎的光斑,亮得像一个微小的、嘲弄的出口。
然后,有什么东西像淬了冰的子弹,从那片虚无中射入脑髓:
尾骨碎裂。脊柱断裂。脑出血。
死了一了百了,救活是不是才是真受罪?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从内部开始瓦解。
“要是人已经用尽全力,主也没办法,格么真的不用再强求了。”
“死也不用强求吗?”
“死也不用强求。”
外婆,你告诉我,你真的不强求了吗?
门开了。
所有人“腾”地站起——如同被同一根线猛然扯起的木偶。
洛辰汐还没走近,就看到医生摇头,一个腿软跪倒在地。
接下来的几秒,世界失去声音,悄然凝固。
宋澜芳猛扑过去的慢动作。洛唯先拉拽时扭曲的侧脸。宋澜芳发疯般捶打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洛辰林站在一旁,抖,只是抖,控制不住地抖,失心疯般地抖。
洛辰汐强撑着站直,向前挪了一步,地面像浪一样起伏。她歪歪扭扭走过去,抓住两侧衣服站稳,却发现自己没有一丝力气。
正要开口说话,喉咙里塞满干燥棉花,咽一口唾沫,棉花里渗进丝丝血腥。
“医生,我外婆……是不是一直……一直都没有知觉?”
得到点头的确认,她心里某个绷紧到极致的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好,那她就不痛了,不痛了……
这个念头是她最后的意识。
“汐汐——!”
宋澜芳凄厉的尖叫如一道红色闪电,劈开眼前迅速变暗的视觉画面,然后——
就是彻底的、柔软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