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我睡不着。”
外婆的手掌落下,像厚重的云。
“外婆拍拍,侬闭眼。”
洛辰汐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与哼唱里,呼吸变缓,身体变轻。她知道,等她真的睡熟,外婆就会转过身去。她开始悄悄后退,脊背渴望贴上那片温暖的脊背。退啊退,却始终碰不到。
猛地转身——
睁开眼。
一张戴着口罩的脸,在视野里晃动、对焦。是洛唯先,眼神像溅了油的火。
“汐汐,感觉怎么样?”
声音隔着一层膜。她没回答,只问:“外婆呢?”
“外婆都安排好了。”洛唯先的语速快得不自然,“你先休息,别想那些。”
“妈妈呢?”
“妈妈在忙外婆的事,小林也在帮忙。”
事实是,宋澜芳急性心梗,抢救回来,现在还在昏迷状态。洛辰林在外面守着。
“我怎么了?”洛辰汐问,声音干得像纸。
“你没事,就是情绪太激动,晕倒了。”洛唯先想去握她的手,却在半路缩回。
洛辰汐的视线缓慢移动,终于,死死钉在爸爸的脸上——更准确地说,是钉在那片蓝色的医用口罩上。
一片死寂。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复发了?”
“没有,汐汐,你别瞎——”
“我复发了。”她打断他,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哈。
真的,复发了。
这五个字砸下来,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落实感,仿佛悬在头顶多年的铡刀,终于“咔哒”一声,彻底扣死。她一直活在等待它落下的日子里,如今真的落下,心里那根绷到极致、快要断裂的弦,反而“嗡”地一声,松了。
也好。她想。
按照她演练过无数次的剧本,此刻她应该爬起来,买一张最快飞回挪威的机票,躲进森林深处某个壁炉温暖的小木屋,任由癌细胞把自己啃噬干净。不治疗,死得快些,疼得短些。最后的时间里,她要酗酒,要熬夜,要胡作非为,要醉生梦死。如果正好把自己作死,那是最完美的结局。
但现在,这个剧本被粗暴地撕碎。她的家刚刚被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深坑,不能再承受任何一次猝不及防的轰响。
她必须变成一台慢性的、有预告的丧钟。
她要让他们看着她死。一天一天,一寸一寸。给他们时间做心理准备,给他们机会表现坚强,给他们一个“尽力了”的圆满假象。
“爸,”她开口,声音稳得自己都陌生,“开车带我回趟苏州吧。”
“你不能离开医院啊,宝贝。”
“我去办一件事,办完立刻回来,好好治疗。”她把“好好治疗”四个字,说得像在念一句与自己无关的判词。
“你的身体——”
“我必须去。”她抬起眼,看向爸爸。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哀求,没有激动,只有一片烧烬后的、无知无觉的空茫。
“爸,我必须去。”
洛唯先所有的劝说,连同呼吸,一同锈死在喉咙里。他被女儿的眼睛吓到了,好像死了般,还是已经死了?与在热锅里慢炖的,还残存微弱气息的鱼别无二致。
他的手无意识地动起来,指尖碾过病床雪白的被单,捻起一道细微的褶皱,轻轻提起,悬停,然后任其从指间滑落。
寂静在病房里膨胀。窗外的天光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终于,他的肩膀垮塌下去,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干涩、微弱,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告饶的颤抖:
“……我去准备。”
*
三十五小时二十七分钟。
从洛辰汐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小时二十七分钟,她没有发过来一条消息。
许清如给她发过三次消息,打过两次电话,杳无音信。她快疯了,她已经从慢慢感觉噩耗来袭转为不知道洛辰汐是否还活着。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除了洛辰汐的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对于她的其他联络方式一无所知。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洛辰汐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家里,应该不会凭空消失。
距离洛辰汐离开后的第三十七小时十六分,她终于发来消息:“回家再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下班的时候。”
其实洛辰汐在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在家里了,她要提前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最后只留下自己。
许清如5:30下班,临近六点的时候,洛辰汐摘下口罩,从沙发踱步到餐桌,又重新坐回沙发。但她最终选择站定在餐桌前,这里离门更近一点。
6:13,门开了。洛辰汐下意识后退,退到椅背后面,紧紧抓着椅子。许清如走进来,看到洛辰汐的那一刹那,仿佛世界里的所有东西都落地生根。
“你回来了。”
她换好鞋朝她走去,洛辰汐退得更远。
许清如见状,不敢再向前,“外婆……外婆还……”
“抢救回来了,过了危险期。”
“好……那就好。你……”
“许清如,”洛辰汐打断她,“我们分手吧。”她站得笔挺,声音平直得像用尺子划出来的线。
没有任何起承转折,突兀的话语兀自响起。洛辰汐不知道如何铺垫,她没有心力铺垫。她祈求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许清如就能放她走,她知道许清如不会放她走。
“什……”许清如避开她的目光哈出一口气,扶住一旁的桌子,张开嘴喘息了好几秒,才缓缓抬头:“为什么?”
“我不爱你了。”洛辰汐将手背在身后,指甲狠狠扣进手腕内侧。
她想了一路分手的理由,没有任何理由。
我不爱你了。
许清如怎么可能相信,她根本不会相信。
但管她相不相信,洛辰汐必须先让自己相信:她不爱了!
她一定要和她分手,而许清如只认这一个理由,那么她的理由也只能是这个。就这样。
她别无他想,只想让许清如心死,不露破绽地结束,在晕倒前离开。
“你在搞笑。你觉得我会相信吗?”许清如冷笑,牙齿在打颤。
“我管你信不信,就是不爱了。”指甲扣到两条手臂虚脱,洛辰汐贴在餐桌那侧的墙上,不让自己软下去。“我要回挪威了,明天的飞机。”
“你不是十月份……”
“计划有变。”
“洛辰汐,我觉得我们现在都……不太冷静。”许清如站直,抬起两只手,试图通过稳住空气来稳住彼此,“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你可以不说,可以先回去,等你想……”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洛辰汐制止她继续,语气狠绝:“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我不喜欢你了,你告诉我我们还要怎么继续?”
“这次回去,短期我也不会再回来。与其异国,不如现在就结束。对不起,我骗了你,读完研我其实不准备回国,打算久居那里。这次就是暑假回来找你玩玩,现在玩够了,要走了。”
许清如朝她走过去,“你故意这么说的,你在骗小孩吗洛辰汐,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随便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
“你是说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你在演戏,你是影帝吗?”许清如在她面前站定,盯着她。
洛辰汐直视她,目光刺进对面,“爱的时候是真的爱,现在也是真的不爱。”说完她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