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如……”洛辰汐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泪,把脸埋进膝盖。
“既然你还爱我,我也爱你,我们就不能分开。”许清如向前一步,孩子般的执拗,“我们约定好的,只会因为不爱分开。”
“你为什么不明白,”洛辰汐抬头,声音嘶哑却锋利得像玻璃碴:“我不能!爱你了。”
“我不明白!”许清如的声音同样割裂,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
“现在你一时兴血来潮,觉得很爱我,觉得可以陪我,但过段时间你就会知道,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你会看到我越来越痛苦,你无能为力,你跟着痛苦,我也会因为你的痛苦而更加煎熬。我们会陷入死循环,我们会一起下地狱。”
“你觉得我现在不煎熬、不痛苦吗?”许清如又向前一步。
洛辰汐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不去理会,自顾自说下去:“你为什么非要陪我下地狱,我不想你陪,我不需要,我自己下去就可以了,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准备,就是为了现在,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帮我,你明白吗!”
她一把摘下口罩,拿纸胡乱擦擦脸,继续道:“这个病会消耗掉你的爱,等你想放弃时你的道德、你的良心又不敢让你就这样走掉,你就会置身于进退两难的境地,这些你想过没有!”
“还有,我不想如此狼狈的面对你,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我不想让你照顾我拉屎撒尿,给我喂饭擦身。你越界了,许清如,你不应该这样闯进来,你让我很不舒服。”
许清如走过去,递过去一个新的口罩,抽出些纸,退回床尾,自己也换上一个新的口罩。然后,她的眼里慢慢浸出笑意:“你现在能说出好多话来,洛辰汐,你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洛辰汐知道许清如在打岔,不去理会:“我的生活现在不欢迎你,你有你的生活,你刚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你的生活刚刚开始,你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你现在倾注的越多,以后只会越痛苦。”
“请你走吧,你没那么爱我。你只需要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就可以做到。你可以没有我,我们之间并没有那么深的羁绊,我们其实也没认识多久,在一起更是才几个月。几个月的感情,你有什么不能忘记的?”
“你能忘记吗?”
“我不需要你。”洛辰汐答非所问。
“但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洛辰汐扭开头,瞥见插在胳膊上的PICC置管,针头处渗出点血,“呵……我好累,你从我这里已经得不到什么了……”
“看见你,就可以了。”窗外的阳光照射在许清如耳上,她像被扇到似的,猛地捂住耳朵,退到病床侧边的阴影里。
“我不是来救你的,洛辰汐,我是来陪你死的,如果这是你希望的。反正你现在也不能马上死,必须躺在这里,那有个人和你聊聊天,不好吗?你又为什么非得一个人扛着?”
“我就……”洛辰汐想要插话。
许清如不让她插:“按照你的逻辑,你是个快要死了的人。那你都快要死了,又能耽误我多长时间?我可以等你死了再继续我的生活。”
“况且,”她突然抬起一条手臂,又虚脱般落下,“况且我可以平衡好你和工作,不会因为你停滞的,你不用担心我做出多大的牺牲,我一厢情愿,你就坦然接受不行吗?!”许清如边说边比划,手掌控制不住地一开一合,像花儿渴求呼吸般自救。
“不行。”洛辰汐靠在床上,冷得像寒风中屹立不倒的盾,“我不想成为你的阻碍,我不想你一直围着我转,我接受不了。”
“我不会的,我可以平衡好,你为什么不能让我试一下!”许清如提高音调,随即弱下去:“洛辰汐,我离不开你,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更好地生活,你明不明白,我来找你,是在救我自己……
她缓缓蹲下去,蜡烛般一点点融化,抓住自己杂草般的头发,眼里是寸草不生的荒芜:“……我真的快要……我已经疯了……”
这些天,她每天都感觉自己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直到看到洛辰汐,才终于恢复一点点人形。
“你离不开我……那我死了,你怎么办?”
“我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接受不爱,但我不接受你明明爱我,明明需要我,却硬是要把我推开。如果你认为自己这次注定逃不过,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让这条路一路生花,而不是…不是万劫不复……”
洛辰汐不说话了。
“洛辰汐,”许清如扶着旁边的墙爬起来,腿依然软得站不直,“如果我们都能更勇敢一点,一定会有更好的选择,我们都可以更快乐一点。”
“我不想勇敢,我已经没有力气勇敢,我真的什么……”
“什!么!”洛辰汐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着重强调这两个字,头被震得颤颤巍巍磕在床头,“都不想要了……”
“那这次我来走向你,好吗?我向你迈出一百步,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不要后退就行,可以吗?”
洛辰汐又不说话了。
“洛辰汐,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知道你担心我太痛苦。我想告诉你,你专注你的,我专注我的,咱俩各管各的,别替别人瞎想。我再怎么想象也没办法知道骨穿和化疗的疼,除非我也骨穿化疗。你也是,你也无法知道这些天我都经历了什么。”
她不知道洛辰汐是真的想死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死挂在嘴边用来保护自己。她不想再去探究或是说服她什么了,她现在只想争取一个陪在她身边的机会,其他以后再说吧。如果没有以后,那就能活一天是一天。
然而洛辰汐只是歪着头看她,死鱼一般的眼神,凛冽的呆滞。
“对不起……”这样的眼神让许清如绝望,她将自己掷到墙上,肩胛骨生疼。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可以算了,都死吧,死了就不痛了。
“对不起,我为自己现在咄咄逼人、歇斯底里的样子感到羞愧。如果你仍然不愿再见到我,我会走的,会尊重你的意愿。”许清如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轻。
希望没有吓到你,虽然我早就被自己这副模样吓到魂飞魄散……
可是……可是洛辰汐,我害怕,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如果这次没能抓住你,我会在今后无数个时刻无数次地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此时此刻没有再拼尽全力抓紧你一点……
“我想安乐死,”洛辰汐的眼睛终于有了呼吸,“也可以吗?”
“那我问问叔叔阿姨,这肯定需要他们同意。”许清如直起身子,“他们不同意……他们不同意再想不同意该怎么办,我一会儿就去搜安乐死申请流程。”
“也不用执行力这么强。”
“洛辰汐,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未来,正好我也不相信未来,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我们要不就活一天是一天好了,想那么多干嘛。都已经这么累了,都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
“求求你……我们都对自己好一点吧。”
她又一次乞求了,现在她除了乞求,别无他法。
“许清如,我外婆死了。”
许清如向前一步。
“如果这个时候你还不来抱我,我会恨你的。”
“我……等一下,我要消毒。”许清如哽咽着走到床头柜旁,按几下消毒液开始搓手。
洛辰汐偏过头去笑了,然后——
被一股淡淡的柠檬气息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