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辰汐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被输液报警器吵醒。睁开眼时，许清如已经叫来护士换上新的，护士说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袋。

她瞟向窗户，阳光没了，天色灰蒙蒙，像是被人踩了几脚，没精打采的。

“感觉怎么样？饿不饿？”许清如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举起一个保温盒，“李姐送来了南瓜粥，还有现熬的鱼汤，特别香。要不要尝尝？”

洛辰汐转回头问：“李姐呢？”

“她先回去了，今晚我在这儿。”

“你得回去上班，许清如。”洛辰汐的声音很低，却坚持，“我答应让你见我，没答应让你一直照顾我。”

“就今天！”许清如叫了一声，随即抿起嘴，再张口时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敢说你不想让我在这儿？”

不等洛辰汐回答，她就自己说下去：“……你肯定想。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床被缓缓摇起，洛辰汐的目光随着升起的角度，重新落在许清如脸上：“你明天走吗？”

“吃完饭再回答这个问题。”许清如打开保温盒，热气柔柔地漫出来，“先喝粥还是先喝汤？”

“粥。”洛辰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张开嘴。

“好喝吗？”

“嗯。”洛辰汐只是机械地吞咽，但眼睛死死咬住许清如。那眼神很深，像是藏着许多尚未说出口的话，最后却全部沉淀为一份不甘心又甘心的柔光。“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当然。”

“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问题，许清如实在如实不了，只能插科打诨：“世界第八大奇迹。”

“我爸给你打电话了？”这是洛辰汐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不是。我就满上海的跑啊跑，跑啊跑，就找到了。”

洛辰汐抬了点头：“真的？”

“假的。”许清如忽然笑了。

“笑啥！”洛辰汐有些恼，扭头不去吃递过来的粥。

许清如收回手，安静地看着她生气的侧脸。空气里有一种久违的安宁，她的心竟开始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就是觉得……很开心。”她轻轻开口，声音里满是得偿所愿的满足。

洛辰汐转回头，撞见许清如瞳孔里的笑意打着旋儿地加深，她感觉自己紧绷到要裂开的脸重又透出锐利的酸麻。

“许清如，我发现你是个恋爱脑。”

“才不是。”许清如重新舀起一勺粥，递过去，稀松平常地说道：“我只是，离不开你。”

洛辰汐含住那口粥，缓慢咽下，然后一眨不眨地凝视她——那双眼睛，虽有涅槃重生后的璀璨，但她还是看到了，里面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恐慌。还有眼角的猩红，如凤凰的尾焰，只是要暗沉得多。

在不得不眨眼的刹那，她的唇间溢出三个字：“……对不起。”

搅拌粥底的手顿住，许清如垂眸一瞬，再抬起，极尽轻飘地说道：“没关系啊。”

可那轻飘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像一片被冻得发抖的羽毛。

“你真是个大傻子。”洛辰汐偏过头，对着空气，很轻、很虚无地笑了一声。

“有时候，”许清如立刻接上，尾音带上一点小小的得意，“我也是个大聪明。”

话音未落，就见洛辰汐猛地向另一侧倾身，她慌忙放下保温盒。

洛辰汐摆摆手，慢慢地，有些吃力地坐直身体。

“又恶心了？”许清如拿起一片桌上的新鲜柠檬，“闻闻这个，好受点。”

“你过来。”洛辰汐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将人整个拉近，“你比柠檬好闻。”

许清如上半身没动，手臂则顺着她的力道，将柠檬片稳稳递到她的鼻下，“很好，还有力气调戏我，继续保持。”

洛辰汐深深吸入一口，仰起脸，“真的，你身上也有股柠檬香味。”

“是吗，可能我……”许清如探身轻笑，正欲再说些什么，被敲门声打断。“我去看看。”她起身走向门口。

洛唯先和宋澜芳已经推门进来了。

“阿姨…叔叔好。”许清如喉间一紧，侧身让开，下意识回头——

床上的人已别过脸，双眼紧闭，呼吸刻意拉得平缓绵长。

“……她…她吃饭，吃了几口想睡觉，就睡着了。”许清如指向病床，又立即将手指缩回。

宋澜芳脚步立刻放软，悄声问：“吃了多少？还吐吗？”说着慢慢将床摇下来。

“喝了七八口粥，胃口还行，没吐。”

“你看，我就说孩子没事。”洛唯先走近，低声对许清如解释，“她妈妈不亲眼看看，放不下心。”

许清如冲洛唯先笑笑，刚转回头，发现宋澜芳已经走到她面前，不由后退一步。宋澜芳则张开双臂，直接将她拢进怀里。她的手抚过许清如发顶，一下，又一下，像在梳理一只受惊鸟儿的羽翼。

“清如，谢谢你。”声音熨过耳畔，带着温暖的震颤，“真的，谢谢你在这儿。”

这是她与宋澜芳的第一次见面，但不知为何，许清如总感觉莫名的熟悉，像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不仅认识，而且是熟络已久的亲切。

“没有…阿姨……”她哽咽，想哭，也确实没忍住哭了出来，“谢谢你允许我在她身边。”许清如贪婪地靠在宋澜芳肩上闭上几秒眼睛，然后狠下心来直起身，“我先……我出去一下。”

洛唯先也出去了，门被轻轻合上。

宋澜芳走到床头柜前，拧紧保温盒，取出酒精棉片，开始擦拭桌面、病床扶手等一切洛辰汐可能碰到的表面，最后坐下来，静静望着她。

其实，洛辰汐根本没睡着，但也不敢醒，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妈妈。

但终归还是要醒过来的。她睁开眼，轻唤了一声“妈——”。

只一声，泪水就胀满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