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许清如！她本来对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妈妈瘦了，只剩一副骷髅，衣服空空荡荡飘在外面，好像根本没接触到身体。正常尺寸的口罩在她脸上显得巨大，甚至有点遮住眼睛。只这一眼，她就知道这几天妈妈到底经历了什么。

“妈妈在这儿。”听到声响，宋澜芳立刻弹起，微屈着腿靠近，“要上厕所吗？”

洛辰汐摇头，声音发哽：“妈，你也生病了。”

“妈妈就是……”宋澜芳拢拢散乱的头发，越拢越乱，只好把夹子摘下来。她想对女儿笑，可嘴角刚要扬起，又仓促别过脸去，背对着床，手忙脚乱将头发重新挽好。

再转回来时，脸上已铺展开一个尽力撑起的、明亮的笑容：“这样精神多了吧。”

洛辰汐望着她，喉间发出难以抑制的持续呜鸣，如一扇被阳光曝晒裂满纹路的玻璃，看到妈妈，便碎了。

宋澜芳伸出手，手悬在空中握成了拳，最终还是落下，倾身拥住女儿：“宝贝心疼妈妈了，心疼妈妈了。妈妈没事，你不要有事啊，你不能有事啊。”她轻轻捏着洛辰汐肩头，力度很轻，却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想要把女儿揉进自己血液里的劲道。

“妈，一疗就让李姐照顾我吧，”洛辰汐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回家好好休息。李姐很专业，照顾得很仔细，我现在也还好，反应没那么大。”

“那你也答应妈妈，不要放弃，好好配合治疗。”宋澜芳起身，泪水悬而未决地望着她。

“我没放弃，”洛辰汐扯开嘴角，“我都躺在这里了，怎么放弃？”

“心里别放弃。”宋澜芳重复，声音轻而执拗，“你要是……要是不听我的，我就让清如来劝你。”

“她……”洛辰汐下意识转到另一侧，嘴角扬起弧度，声音却在抖：“她比我还疯。”

“那正好配你。”宋澜芳抹了把脸，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她不应该来的。”洛辰汐转回来，盯着妈妈膝盖，眼神逐渐失焦。

“哪有什么应该，汐汐。你不应该复发，外婆不应该死，咱们家不应该变成现在这样。你说，哪有什么应该啊……”宋澜芳平静得让人害怕，声音很低，像在念咒语。

洛辰汐抬眼，企图唤醒母亲般哀求：“妈……”

“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宋澜芳挤出笑，脸上溢满褶子。

洛辰汐闭上了眼。

真的没办法了……

在看到妈妈的那一刹那，其实就已经知道——

她根本，她完全无法，放弃了。

“叔叔，这段期间我来照顾她，行吗？”病房外，许清如走到洛唯先跟前问。

洛唯先把口罩拿下来，深凹的眼睛像烫出来的两个洞，黑漆漆的空。“李姐我不会辞退，可以帮衬你。医院附近有一个房子，是当年汐汐生病的时候买的。累了去那里住吧，来回方便。”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拍拍她的手臂说：“还有工作，你放心，请假不会影响你的转正。”

听到这里，许清如抬起了头，试图抓住刚刚听到的信息。洛唯先却不动了，好似从来没有动过，如化石般静立，坑洼的脸似乎能稀释所有痛苦，百毒不侵。

许清如无知觉地往一旁倒了一下，立刻岔出一只脚稳住。“谢谢叔叔。”她吸进一口酸涩空气，望进那些坑洼，连同自己一起消失其中。

等她回到病房，洛辰汐已经睡下。她的各项指标都在下降，又开始发烧。

夜里，洛辰汐持续不断发出混沌的呜咽，粗哑沙砾，在喉间滚动，是身体到达极限的无意识呻吟，听得人心揪起来疼。她的额上敷着冰袋，底下的汗巾每隔十几分钟就会被浸透，比冰融化的速度还要快。

“洛辰汐……”许清如唤她，“我们换一身衣服。”

护士过来抽血，打上盐水，叮嘱许清如给她擦身。

洛辰汐勉强睁开眼，全身发肿，脸上的皮肤被撑得紧绷，已经到了皮肤弹性的极限，感觉下一秒就要皮开肉绽。她在肉的挤压下眯开条缝，虚弱的光线，晃动的身影，如果这里就是天堂该多么美好。

“疼……”她颤抖，嘴里火辣辣地疼。

头疼、心疼、肾疼、胃疼、肚子疼、骨头疼。

浑身发痒。

混沌的意识里迸发出尖锐的认知：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就因为要让爱的人有个缓冲，我就活该经历这些吗？我是真的不想活了啊……

许清如喂她冰盐水，她一点点吸，含在嘴里，再慢慢吐出来，全是血水。

“喝点牛奶吧。”

洛辰汐摇头，没有胃口。虽然饿得胃疼，但一想到要吞咽就想呕吐，她没有力气呕吐。

“我不要活了。”她的眼角堆积着泪，承载不住地滚落。疼，好疼……现在眼泪也会伤害她。

许清如轻轻擦拭，轻轻拍她：“好，不活了，不活了。”

她将掌心搓热，伸进被子里覆上她的小腹。“我来唱歌吧，我会唱儿歌。”

“我有一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

洛辰汐睁开眼，看着许清如笑：“哇，好难听。”

“真的吗！”许清如眼睛都亮了，飞快擦了下眼睛，接着唱：“我手里那个小皮鞭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摔了一身泥……”

唱完《小毛驴》唱《小燕子》，然后唱《两只老虎》、《数鸭子》、《上学歌》、《虫儿飞》、《小兔子乖乖》………

她把能想到的儿歌全都唱了一遍，洛辰汐在这朗诵般的旋律里奇异的安静下来，眼睛钉在许清如身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许清如回望她的眼睛，继续轻声哼唱：“是谁的光，穿透海浪。像星石沉入，混沌海洋。短暂刹那，刺破眼眶。心房震颤，打开扇窗。”

洛辰汐握住那只放在她肚子上的手，许清如顿了顿，动作更缓：“你就是光，穿透海浪。像星石照亮，沉寂海洋。永恒刹那，烙印眼眶。心房洞开，再无窗框。”

“这首好听……我要单曲循环。”洛辰汐说。

“好。”

“让我爱你吧，让我在你身旁。静静陪伴着你，我渴望这样。我知道你已拼好心墙，但请允许我吻下每一片碎伤……”

“让我爱你吧，让我在你身旁。静静陪伴着你，我渴望这样。让我爱你吧，从昨天到明天，在每个今天，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