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总，您怎么回？要不我先送您？”

洛唯先半倚在餐厅门口那根冰凉的石柱上，霓虹在地面上流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颤颤巍巍浸润在光河里。

“不用……你们走。”他并没抬头，只是极为缓慢地摆了下手。

“那我们先走了哈，洛总，您回家慢点，注意安全。”那人殷切的声音渐行渐远。

“老洛，怎么喝成这样，酒量不行了呀。”一位女士从里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得夜晚异常清脆。

洛唯先伏在手臂里，不说话，后颈的脊椎骨节在皮肤下很明显的凸起。

“小朱呢，没来接你？”

“太晚了，没让他来。”他抬手晃晃手机，“我叫了代驾。”

利丽直接抽走手机，取消订单，“我送你，刚刚帮我挡酒，谢谢。”

“挡多少年了，你跟我说这个。”洛唯先直起身，用力搓几下脸，脸通红，眼睛也通红，金色灯光下眼角闪着颓废的光。

“我、送、你。”利丽加重语气，直接伸进他裤兜里拿出车钥匙，转身自顾自走了。

“你最近怎么了，总不在公司。”车里，利丽忽然问。

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堵车，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看得洛唯先喘不过气，他暴躁地按下车窗，透出点缝，“没怎么。”

利丽轻点刹车，车子向前蠕动一寸——这种缓慢几乎带有羞辱性，移得比挤最后一丝残余的牙膏还要费劲。她索性将档位推到P挡，转过头。

“出什么事了，就算我帮不上忙，说出来也能好受点。”

“没有……”洛唯先往车窗那儿倾斜，手指按在太阳穴上不住地揉，下唇像被寒风吹了般冷飕飕地抖。

“洛唯先，”利丽的手落在他膝头，只是沉沉地搁着，“咱俩十几年了，我比你老婆还懂你。”她忽而笑了，捏了一把他的大腿肉说：“要不再给你找几个小姑娘？”

洛唯先没动。许久，才极其缓慢地从臂弯里抬起脸——只露出半只眼睛，眼白缠着血丝，瞳孔里是空的，映着车窗外不相干的红光。他看着利丽，又好像没在看，嘴唇干裂，翕动了几下：

“我丈母娘死了。我老婆心梗抢救。我女儿白血病复发。”

利丽想把手拿走，被他猛地抓住，死死攥住，“你说……这是我的报应吗？”

他的手很烫，带着酒意和某种濒临破碎的炽热。但脸却是冷森森的阴沉，原本的红光满面褪成地府里的幽红，似人非人的模样，倒也不似鬼魅，只因那双眼里，布满恐惧和凄凉。

“做爸爸你是个好爸爸。”利丽试图回握他的手，但被攥得没了一丝力气。

洛唯先松开，双手捂住脸，狠狠地搓。摩擦之下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他脸上浮起，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木露出的泥土深处的颜色。

“为什么我的女儿要经历这些？她都不想活了，我不敢劝她活，我怎么劝她活……”

“我明白，我明白老洛。”利丽拍揉他的脸，轻拽他的耳朵，“你可不能垮，不能垮，现在就靠你了。”

“太难了……太他妈难了！我的汐汐，我该怎么救她……”洛唯先喃喃，闭上眼，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用力往里面压。

后方刺耳的鸣笛，打断二人。

利丽身子一抖，双手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去我家吧。”没听见回应，她快速瞟了眼旁边，“嗯？”

洛唯先慢慢将头靠回窗户，车窗外的红光在他脸上缓缓流淌。许久，喉间才滚出一个音节：

“……嗯。”

*

几天后，洛唯先下班回家。

家里黑漆漆的，没开一盏灯。

他脱下外套，摸索着挂在衣帽架上，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阴寂。走向主卧，这才看到门底漏出的一道昏黄细弱的光亮。

推开屋门，宋澜芳背对着坐在床沿，面向落地窗。她穿着宽大米色家居服，更显身影单薄。天花板上一盏射灯在她背后投下光圈，她沾染点光亮，更多却隐匿在黑暗。

窗外，是璀璨辉煌的城市夜景。但热闹是人间的，与这间屋子无关。

“回来了？”听见声响，她缓缓转过头。

“回来了。”洛唯先的嗓音有些干涩。他避开她的目光，径直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小林呢？”他提高音量，试图盖过水流。

“我让他回学校了。”宋澜芳的声音平直传来，“你吃饭了吗？”

洛唯先关上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走出来，来到衣柜前。

“在单位吃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柜门被拉开，他拿出一套睡衣，动作有些急，衣架碰撞发出声响。

宋澜芳轻轻摇头，视线又飘向窗外，焦点却不知落在何处。“汐汐好吗？”

“下午去医院看的，”他背对着她换衣服，声音闷在衬衫里，“退烧了，细胞也开始回升。”随后套上睡裤，弓起身子系裤带时，他突然抬起头，努力朝她的方向挤出一点笑意，“医生说在好转啦。”

“很快就能出院了吧？”宋澜芳的问题追过来，显而易见的急切。

“还得再稳定稳定，不能着急。”洛唯先换好衣服，转过身，在公文包里摸索一会儿，拿出一个红色丝绒方盒，背在身后。他来到床边，在宋澜芳身侧坐下。

“老婆，”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和，“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我……我给你买了个小礼物。”他边说，边小心地打开盒子。

一只黄金手镯躺在黑色天鹅绒上。镯身是简约的光面，即便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折射出沉甸甸的、冷冽的亮光。

宋澜芳的目光落在手镯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抛光钢铁般的质感，平滑，坚硬，反射冰冷寒光。

“来，我给你戴上。我挑了好久的，这个款式简单，衬你手白。”他拿起她搁在腿上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上面隐隐还有针孔。他小心地将手镯套进去，镯子在过细的手腕上显得很是空荡，上下调整位置，依然空荡，他自己竟不自觉微微颤了一下。

洛唯先直起身，想去按亮房间大灯，“开灯看看效……”

“别开灯！”宋澜芳猛地抽回手，声音不高，却像从齿缝里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尖锐。

洛唯先的手僵在半空。“啊，好，好，不开。”他重新坐下，身体前倾，一种讨好的姿态。“喜欢吗？”他问，眼睛紧紧盯着宋澜芳，试图从那片冰冷上找到一丝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