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澜芳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镯。那抹亮丽圈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突兀得像一个烙印,或者说,一个精美的刑具。
“你太瘦了,芳芳。”洛唯先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冰凉的金属和更冰凉的皮肤,“心思不能太重啊,要让自己放宽心。还有我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劝解的意味:“咱们啊,也不能给汐汐太大压力。她心里……够难受的了。有些话,她说出来,也许就好了。”
宋澜芳终于抬起头:“你是说我给她压力了?”
“不,我不是……”
“我在压迫她?”她的声音开始爬升,每个字都像冰锥。
“我的意……我的意思是,你要让孩子说,她心里憋着那么多苦,总得有个出口,释…释放……对,释放出来。她嘴上说那些想死啊不活了……”洛唯先语无伦次地解释,额角渗出汗。
“她凭什么死?”宋澜芳打断他,“唰”地转过头,目光比针尖更锐利,直直刺向洛唯先,刺得他不由自主站了起来。“我不让她死!她不能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节一节,清晰而冷硬,像在搭建一座通往虚无的天梯。
“她是我生的,我说了,她不死。”
这一刻,她完全的绝对的掌控着她的孩子的性命,连上帝也不敢与之争夺。
洛唯先慌了,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又在半途畏缩收回。“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们不激动,好吗?是我说错话了,我错了……”他连连后退,背抵在落地窗上。
夜景依然繁华,沉浸在光之狂欢里。霓虹在黄浦江的血管里流淌,东方明珠变换着颜色,像一颗遥远的规律搏动的心脏。那些光试图涌进来,却全数被这面坚硬的落地窗阻隔在外,凝固成一片光影流转的薄冰。这面玻璃,是宋澜芳亲手擦亮的界碑。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粘稠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宋澜芳再次发出声响,怔怔地喃喃:
“你就是个混蛋。”
洛唯先早已被抽干,肩膀垮下来,脸上交织着痛苦与疲惫。“好,”他哑声应道,带着认命的颓唐,“我是个混蛋。”
“洛唯先,你知道吗,”宋澜芳一点点抬起头,嘴角慢慢向上扯,勾出一抹瘦削到极致的、近乎狰狞的笑。然而那笑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幽深冰冷,“你就是个……见洞就捅的畜生!”
她停下,然后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补充:
“比畜生,还畜生。”
洛唯先如遭雷击,深凹的眼球猛地凸起,血丝爆炸散开,里面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左眼下方一小块肌肉无法控制地开始痉挛,然后迅速蔓延至整张脸。“芳……你、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利而破碎。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宋澜芳从床上弹射而起,像一根绷到极限骤然断裂的弓弦,整个人朝他扑砸过去,却在咫尺之遥被无形的深渊拽住。她脖颈上青筋暴起,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下突突直跳,自焚般朝他嘶吼,“你真他妈以为我是个傻子吗洛唯先?!洛——唯——先——!!!”
她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放大,占据了洛唯先整个视野,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极寒火焰。
“谁他妈要你的手镯!恶心!恶、心!!!”宋澜芳一把撸下手腕上的金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脸狠狠摔过去!
洛唯先下意识偏头躲闪。
“砰——!”
一声沉重闷响,黄金手镯狠狠砸在厚重的落地窗上,那声音结实得让人心跳骤停,炸碎窗外一池流淌的夜色。镯子弹落在地,滚了几圈,停在昏暗里,依然闪烁着无辜而刺眼的光。
吼声耗尽了她的力气,宋澜芳喘着气,身体晃了晃,跌坐在床上。她斜眼睨着他,眼里是彻底焚毁后的余烬,和余烬下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颤抖。
“你每次……”她的声音陡然弱下去,轻得像耳语,“睡完一个女人,就会给我买个东西。用这些垃圾,来弥补你那……高贵又低贱的罪恶感。不是吗?”
洛唯先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柱。他怔怔地看向地上那圈金色,又缓缓抬头看向妻子扭曲而平静的脸,目光再茫然落回手镯。他佝偻着背,仿佛一个正在快速漏气的人形气球,迅速干瘪下去。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恼羞成怒,也没有被冤枉的激烈委屈,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近乎孩童般的……
迷茫。
“你……你怎么会……”他嘴唇哆嗦着,“我没有……你怎么会这样以为……”
“你没有吗?”宋澜芳用目光逼近他,声音虽轻,却有一种最后的、毁灭性的力量:“洛唯先,你敢说你没有吗!”
“我……我伤害你了……”洛唯先梦游般呢喃,眼神涣散,仿佛需要进一步求证这个自己从未真正正视过的事实,“老婆……我,真的伤害到你了?”
“洛唯先啊,洛唯先,”宋澜芳摇着头,笑容惨淡,“你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你就不能一次……哪怕一次,打破这个规律。这样,这样你就真的可以把我当成傻子耍了。”
她的目光掠过他,投向窗外,又像是透过窗户,看向更远、更虚无的天边。“还是说你在有恃无恐,你知道我不会把你怎样。”
洛唯先哑口无言。他可能隐隐感知到宋澜芳知道这层关系,但他从未允许自己深想。他满足了自己,洗刷了罪恶,维持了家庭和谐——多么“完美”的平衡。他一直以为自己处理得天衣无缝,照顾到所有人的“需求”,当然,也包括自己的。
窗外,东方明珠连同半座外滩的灯火,齐刷刷地熄灭了,仿佛无数零件堆聚起来的庞然大物一齐背过身去。光芒被瞬间抽走,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矩形黑阵,紧紧贴在玻璃上。房间里的静,也陡然被这外界的静挤压得更加致密,震耳欲聋。
宋澜芳望向那片黑,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母亲。
“要是选钱,就别再提爱;要是选爱,就离婚,自己挣钱。”
宋澜芳当时选择了钱,她强迫自己不再爱这个男人,她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孩子身上,事实上她也真的做到不再爱了,可能做到了……
她也不知道为何,今天非要捅破,捅破一个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
洛唯先靠着落地窗,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耸动,直往自己的更深处里缩。过了很久,直到蹲不稳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芳芳……”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哑、哽咽,孤立无援,“不管发生什么,我最爱的都是你……我离不开你的。我最在乎的人,永远是你啊……”
宋澜芳静静看着跪在窗边黑影里的男人,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下了床。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缓缓来到洛唯先面前,也屈膝,跪了下来。
她伸出手,托起他的脸,轻轻抚摸上面干裂的褶皱,以一种母亲般的柔和与慈悲。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平静到真空的语调,轻轻说:
“你离不开的,不是我,”
她顿了顿,指尖停留在他颤抖的嘴角上。
“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