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星沉海 > 第68章 第68章

第68章 第68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疗结束,医生说可以回家休息一周。洛辰汐搬进了医院附近的小房子,由宋澜芳接力照看,许清如则是回了苏州。

身处医院时,许清如丧失了所有对于自身的感知,每天想的就是如何让洛辰汐好受一点。然而一旦脱离那个环境,她才发觉自己早就累死了。

国庆最后两天,她就在家昏睡了两天两夜。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身体的疲惫席卷一切。躺在床上,她只是一具活着的死尸。

两天后,好像是活过来了,但随之复苏的还有所有被压抑的、试图淡化的情感。上班时,她脑子里总是不断冒出洛辰汐发烧、呕吐、艰难进食的画面,她想搞清楚她到底有多么疼,甚至已经到达一种摒弃情感,单纯科学研究的程度。出院前,洛辰汐做了一次腰穿,打死不让许清如看,非要把她赶出病房。许清如拗不过,只好离开,在外面搜索做腰穿的视频,面无表情看完一根又长又粗的针钻进体内的全过程。

后来她时常点开那个视频,一遍又一遍地观看,想象自己是那个抱膝埋头的假人,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自己应该有多么疼。

今天下班回家,一出电梯就看到程锦良站在家门口。

“妈,站这儿干嘛?”许清如提起点速度走过去,“你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密码啊。”

“哎呀,不用,没等多久。”程锦良侧身让她开门。

许清如瞟了眼她拎的大包小包,打开门,“冰箱里的还没吃完,怎么又拿来这么多东西?”

“没啥,这次我带的是甜品,你不是最爱吃甜的嘛!”程锦良走进去,打开袋子一个个介绍:“你看看,这是我做的瑞士卷,这一袋是雪花酥,你可以带去单位吃,多好。”

“我还买了点菜,一会儿给你做饭。你不能总吃外卖,那玩意儿……”

许清如没看程锦良,她脱下鞋,栽进餐桌前的椅子里,似乎晚一秒就会直接瘫倒在地。

程锦良看到她没穿拖鞋就走过去,止住话头,皱眉道:“哎呦,你这地脏的,好几层灰,多久没吸了?”

“我会弄的。”许清如岔开腿,使劲往后仰,身体连带着头都悬在空气中。她最近很享受这种姿势,脖子上的筋被扯到极致,有种头马上就要断了的感觉。

“你咋了,怎么有气无力的?”程锦良把掌心放在她脑门上。

许清如闭上眼,“没咋。”

“新疆好玩吗?也不拍照给我看看。”程锦良把东西放在桌上,往前走拿吸尘器。

许清如前不久骗她说国庆假期和朋友去新疆玩,但现在,她突然就不想骗了。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想找点刺激。

“我没去新疆,”她缓缓将身体挪至椅背,头撞在上面,“我在医院。”

“啥——?”程锦良身处吸尘器漩涡中,没听清,“你没去干啥?”她关掉吸尘器。

“没去新疆,我在医院。”

“你咋了?”

“洛辰汐生病了,我照顾她。”

“洛辰汐?”程锦良将吸尘器立起来,两只手都搭在上头,“洛辰汐不是那个……”

“不是。”许清如打断,“她不是林宥川女朋友,她是我的女朋友。我那时在骗你。”说完了,她才发觉自己说得过于平静,她为自己没感到一丝害怕而有点害怕。

“什么…”程锦良微微后仰一瞬,立时扶住吸尘器站好。“什么女朋友!你也不害臊!”她不小心按到开机按钮,“嗡”声猛地炸开,盖过她的咆哮。

许清如很淡很淡地笑开了,好像看到滑稽的场面,不由想笑。等到程锦良终于手忙脚乱关掉声响,她才气定神闲开口:“妈,她以前得过白血病,现在复发了,很严重,会死的。我爱她,很爱,非常爱,我请求你说话过过脑子,不要再伤害我了。”说着说着她发出笑音,很欢乐的气声,像是被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逗笑:“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说话,就闭嘴吧。”

程锦良看不懂她的表演。她缓慢后退,摸瞎似的扶着沙发坐下,恐惧地望向许清如:“什么时候的事啊?”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骨子里渗出的惧怕,好像她的孩子杀了人一般。

“你是说复发吗?大概半个多……”

“我是说你们……!”程锦良打断她,“……你们是怎么……”她难以启齿。

“去年在大理我们住在一个民宿,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玩,当时我就喜欢上了她。今年六月份她来找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你为什么会……”程锦良闭上眼,止住呼吸。再睁开时,眼里是深深地不解,完全地不理解!

“你怎么会喜欢女的!”

“我喜欢——洛、辰、汐。”许清如说得很慢,很慢。妈妈听不懂人话,她除了慢点说,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程锦良摇头,“是因为你爸吗?因为你爸你不喜欢男的?”

许清如又笑了,这回是被妈妈逗笑,甚至咬住嘴唇都止不住笑声的流出。“妈,难道只有男的伤害过我吗?”她飞快用拳头蹭了下眼睛。

程锦良恍若没听见她的回答,只是摇头,好像这样做就能把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清除干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能接受,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也瞒不动你了。”许清如依然保持瘫痪的姿势,半睁不睁地看她。

“所以你还要照顾她?”程锦良想到什么,猛地抬头,不可思议:“你还没玩够吗!”

许清如“欻”地一下站起,荒凉的眼里终于出现点颜色,却又在挺立的瞬间消散。她走向程锦良,在她脚边跪下,握住其中一只手,语气温和地瘆人:“我说了让你说话过脑子,你还是没过。”

她将脑袋压在程锦良腿上,无意识地揉蹭,“你不能这样了,妈,一边爱我,一边一击毙命地害我。”她顿住几秒,好像睡着了,然后跪直身子,缓缓仰起脸,脸上是非人非鬼的笑,眼里是流不出来的泪:“你觉得我是铜墙铁壁吗?是因为我爱你,你才这么肆无忌惮吗?”

程锦良想去摸女儿的脸,指尖哆哆嗦嗦碰到,不敢继续向前。她恍惚了,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她的女儿。

“我是铜墙铁壁,但早就被你穿了心。伤口还没好呢,妈……”许清如攥紧妈妈的手,攥得自己肩膀都在发抖,然后似被抽干全部力气地松开,直愣愣向后瘫坐,但目光仍焦灼在程锦良脸上,“……你不能再捅一次了。太疼了,真的很疼……”

“……疼得…疼得我都想离开你了……”

程锦良一直盯着许清如,眸子如骆驼,又大又鼓,里面蓄满泪水。眼里的恐惧、不解、困惑被持续浸泡,已经泡软了。她闭眼,里面顷刻间干涸,蒸腾起暴烈的凄楚。

“我……”她突然惊醒,面上露出犯了大错般的惊慌失措,“我去做饭,我得做饭去了,饭还没做。”

厨房门被关上,油烟机的轰鸣声“嗡嗡”传来,闷重、枯窒、久久不停歇。

许清如跪在原地,垂下头。

垂下、垂下,触碰到冰凉,继续垂下、垂下……

没有出口。

*

回家这几天,洛辰汐难得舒服,几乎没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经历了这么多,她总算能喘口气。

周五晚上,她正窝在床上玩手机,许清如今天下班会过来。

这时电话响了。

“妈,刚走就打电话?”

“诶,汐汐呀,我给清如打电话她没接。我晒的被子忘收回来了,一会儿她来了你让她上去拿一下,晚上要下雨。”听筒里灌满呼呼的风声,宋澜芳的说话声又远又轻。

“我也能拿。”洛辰汐坐直身子,开始慢悠悠找拖鞋。

“你不行,”风声忽然变小,像被车窗隔绝,宋澜芳的声音清晰起来,“上面风大,你不要出去哦。”

“好,知道了。”洛辰汐嘴上应着,人却已经站了起来。

挂掉电话,她就开始换衣服。最近降温,晚上更冷,她找出一件厚实外套,想到天台风大,还围上一条围巾。

人一旦恢复些基本生存能力,就妄想不断证明自己的正常。或许还有一层,她迫切想看似万无一失地去做一件有点风险的事。倘若真的出现问题,怨不了她,但很可能遂了她的愿。

电梯坐到顶层,再爬一小段楼梯。她用整个上半身抵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强风劈面袭来。

好爽!好久好久没有感受过的酣畅,竟被这股粗暴的风意外打通。她恨不能脱掉衣物,直接在上面裸奔。

天台匍匐在十八楼顶,好似一块被城市遗弃的颅盖骨。风吹过,在骨缝间尖啸冲撞。黑暗并非静止,而是从四角的管子、废弃的建材堆后缓慢渗出、淤积。横七竖八的晾衣绳在风中痉挛,不像绳索,倒像是这片废弃之地暴露在外、早已枯竭的神经血管,随时可能将踏入者绊倒,拖入阴影的更深处。仰起头,天空被这些血管切割成一块块墨黑的痂,隐隐颤动。

是谁在疼啊……

扫视一圈,她很快将目光锁定在那床独自在风里飘摇的被子上。正要走近,目光却被另一个黑影攫住。刚才远远瞥见,还以为是根柱子,现在借着微弱天光细看,才发现那分明是个人影,正坐在天台最外侧的边缘,不知在干什么。

那人是在看风景吗?还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