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贸然去取被子了,生怕惊扰对方。万一被吓到一个打滑掉下去,这账算谁的?
*
许清如并没有直接去洛辰汐家,而是先拐到了她家的天台。她现在不适合见洛辰汐,心里堵得慌,很严重的堵,已经喘不过气来。
本来只是想找个开阔地方透口气,手脚却不受控制地攀上那道矮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远处是明明灭灭的光,她就这么坐着看了很久,久到仿佛忘记身在何处,甚至无意识地往前挪了一点。
立刻就感到害怕了。全身被猛地揪起。
她慌忙向后挪动屁股,反手死死扣住内侧的水泥墙。
又是一阵狂风刮过,从四面八方探出手,推搡她的后背,撩拨她的衣摆,在她耳边灌输一种失重般的蛊惑。她望向脚下虚空,试图穿透,盯久了却好像把自己吸了进去。底下漩涡莫名变成一种浓稠的、具有引力的液体,像夜色熬成的沥青,表面泛起垂死星辰般的浮沫。
她慢慢松开手,双臂颤颤巍巍张开,身体向前倾。
再向前倾一点。
重心即将偏移的刹那——
原来……原来还是怕死啊。
她喃喃自语,笑出了声。转身,从墙沿上跳下来。
正往前走,一个影子猛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脸几乎撞到她跟前。许清如吓得后仰,随即看清楚来人。
“你……你咋在这儿?”
“真是你……”洛辰汐辨认出她,手上力道骤然加大,声音从齿缝挤出,被风撕扯破碎:“你要跳楼!”
“没…我……不是跳楼,我就是待、待一会儿。”许清如现在是真被吓到了,洛辰汐抓得她生疼,眼里射出一种只有濒死动物反扑时才会有的灼亮。
“你要死?许清如你要死是吗!你他妈竟敢比我先死!”洛辰汐全然听不见解释,她被自己的念头点着了。四周无光,她把自己烧成唯一的光源,呈现出一种狰狞的惨白。
“好啊,一起吧。我早就想死了!我早就不想活了!”
她开始用尚存的所有力气,发疯般撕扯自己的防护——帽子、围巾、外套,动作粗野得像要剥掉自己的皮。围巾勒过脖颈,在风里狂舞,许清如慌了,扑上去按住她的手,却被那副躯体里迸发出的惊人蛮力推倒。
“不要,洛辰汐不要,我错了,我错了……” 许清如爬起来,用整个身体撞上去,手臂死死箍住她,几乎挂在她身上。狂风趁机从她们相拥的缝隙钻入,鼓荡衣衫,两人仿佛被同一根痛觉神经拴住,每一次风的撕扯,都像在活生生剥离粘连的血肉。
“你错了?” 洛辰汐忽然不动了,身体在许清如怀里僵硬成一块铁板。她的声音从许清如头顶传来,压得很低,割过耳廓,“所以你真的打算跳,是吗?”
“不是,我真的不是要跳楼。” 许清如稍稍松开,迫使自己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我可能……可能有点想跳,但发现不敢。” 她喉头滚动,咽下血腥。
“我不敢……” 许清如的声音陡然塌陷下去,连同她的肩膀和头颅一起低垂。
“我就是……有点累了。”
“你已经累死了,许清如。” 洛辰汐恶狠狠说道。她挣脱许清如的怀抱,动作不再激烈,却带着一种心死的缓慢。她站在两步之外,如一张在暴风中瑟瑟抖动的窗花,“我也累死了。”
许清如沉默地挪过去,给她重新戴好帽子,一圈圈围上围巾,轻声说:“我们先回……”
“我不回去!不要!” 洛辰汐被句话扎到,猛地挥开许清如尚未收回的手,踉跄着向后跌退几步,然后抻直脖颈朝许清如嘶吼:“我就是想感染!想恶化!然后去死!你他妈明白吗!!!”
许清如张开嘴,吞下一口寒风,浑身在被焚毁。
洛辰汐吼得弯下腰,剧烈干呕,人已虚脱。
随后,她直起身,扯出一个疯魔的笑。然后摇摇晃晃,一步步挪回许清如面前,站定。
“你看到了吗?” 她盯着她,一字一顿,沉闷而清晰:“我这样,是在折磨你。我不这样,就是折磨自己。”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困惑:“所以你告诉我许清如,我们应该怎么办?”
许清如没有回答,她陷入一种失忆般的真空,呆滞地望进洛辰汐的眼睛,好像化为她眼里的一滴泪。
然后忽地,她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狠戾,转身就朝方才自己独坐的那段矮墙走去。
“我们今天死一次吧。” 她说得平静,自己先利落攀上冰冷粗糙的水泥墙沿,坐稳,而后俯身朝愣住的洛辰汐伸出手。
洛辰汐仰头看向坐在高处的许清如,又低头看看伸到面前的手,脸上闪过挣扎、困惑,最终化为一抹破罐破摔的讥诮。她握住那只手,有些笨拙地爬上去,坐在许清如旁边。
头顶是旷野,脚下是虚无,强风毫无遮挡地扑打在身上,几乎要把人整个掀下去,却又奇异地感受到一种赤裸的真实。
“死吧,这里风更大,视野还开阔,” 许清如极淡地笑了一下,转头看她,“先吹个半小时。”
洛辰汐没有看她,只是眺望远处。
许久,她肩膀微微一塌,呼出一口气,所有戾气好像都随之排出体外。洛辰汐开口,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瞬间就被风吹散:
“对不……”
“洛辰汐,”许清如不让她继续,“你把你的痛苦告诉我,我也把我的告诉你,这样我们就是互相折磨,也就都不折磨了。”
“我的痛苦你都看见了,”洛辰汐说,“你的痛苦,我也知道。”
“之前我还说各管各的,”许清如苦笑一下,“现在看,确实很难做到。”
“还是我说的对吧。”洛辰汐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一丝轻松。
“你多聪明啊。”许清如接道。
洛辰汐抬手捶了下她。
“诶!这里可不适合打闹。”许清如躲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脚下,一本正经说道:“要是就这么死了,肯定不算自杀,应该算意外。”
洛辰汐先是一愣,随即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干涩的笑。“许清如,”她摇了摇头,下巴扫过围巾,有点痒。
“咱俩都是胆小鬼。一边累得不想活,一边又不敢抛掉所有一切去死,所以在这里找各种借口,最好打个响指,就能蒸发。”
许清如当真打了两个响指:“好了,今晚咱俩就一起蒸发。”
洛辰汐看了她一眼,转头又摇了摇脑袋。
对话止住。世界只剩下风的呜咽,和一种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嗡鸣。楼房的轮廓在夜色里磨去棱角,但抹不去它们是钢筋混凝土本身。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片冷却,好像浮在黑暗海面上的金属鳞片,随着夜气的流动透出无机质的寒光。世界冰冷疏离,到处都是坚硬,只有那片混沌的黑暗看似柔软。但倘若真的投身于此,有的,也只是粉身碎骨。
“许清如。”洛辰汐忽然开口。
“嗯?”
“你不能因为我死,知道吗?”洛辰汐慢慢扭过脖子,目光钉子一样楔进对方眼里,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神色,只有苍白的郑重。
“我担不起,也不想担。”
许清如迎上她的注视,缓缓点了下头。“我知道。”她停顿两秒,深吸一口冰冷空气,“我刚才……是真的害怕了。为我自己害怕。”
洛辰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仿佛在确认这话的真伪。然后,她转回头,重新面向虚空。“去蹦个极吧,这样你也可以死一次。”
“好。”
她们再次陷入沉默,直到许清如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洛辰汐:“你到底为啥上来?”
“我来拿被子。”洛辰汐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荒诞,嘴角不由向上弯了弯,“我妈忘记收了。”
“哦。”许清如点点头。
“这都能碰上你……”洛辰汐望向远处的金属鳞片海面,声音里透出一种宿命般的无力,随即化开成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哎,真是缘分。”
“是啊……真是,缘分……”
风还在吹,夜色浓稠如胶。她们并肩坐着,脚下是深渊,身后是人间。谁也没有动,仿佛两株即将扎根于此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