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医院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做骨穿,照例让家里人都出去。
洛辰汐已经做过数不清多少次,但从来不知道针头长什么样,一点也不想知道。每次做之前她都十分焦虑,紧张感只增不减。只记得骨头是酸麻刺痛的,多么酸麻刺痛只有做的时候最清楚,做完就强迫自己忘掉,所以每次再做都是一张白纸的恐惧。
偏偏这次骨穿很不顺利,针刺进去总取不到骨髓。
扎进去,拔出来,换个地方再扎,再拔出来。
她平躺在床上,想死死揪住床单,但失去所有力气。又想死了,却无法昏死,神经反而被逼得异常清晰,能感觉到针用力穿透骨膜,按在一个点上用力往前拧,发出一种指甲刮蹭黑板的那种令人浑身不适的声响,只是要闷堵得多。
无法克制地颤抖,浑身不由自主地紧绷,脚开始乱蹬。洛辰汐强迫自己放松舒展,又要忍着别抖太厉害。
突然就不想忍了,她狂叫起来。
宋澜芳立刻冲进病房,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定住。
洛辰汐还有功夫歪头对她笑一下,“开嗓呢,妈,快出去。”眼角止不住地流眼泪,浸湿这一侧枕头,她转到另一侧去。
“啊啊啊————”
“啊————————”
医生还没扎,她不管,又开始狂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啊啊等等等……等一下。”
另一边,许清如在蹦极。
但不敢自己跳下去。
底下是墨绿色池水,感觉臭烘烘的。
下面是水自己竟然也不敢跳,真服了。她现在真想给洛辰汐打电话,告诉她完全不用担心了,自己就是胆小鬼,一点都不敢死。
犹犹豫豫,最后她抱住那个圆柱体大枕头,躺在空中,工作人员“三、二、一”倒数后松开了拽住她的绳子。
几秒的自由落体,躺在风里,前所未有的自由,周身舒展,无一点压力。自杀的人在这几秒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嗖”地一下反弹上去,她叫魂般哆哆嗦嗦喊出来,全身被迅猛提上去,感觉很差劲。
又是几秒自由落体,再被提上去,在“出世”与“入世”中徘徊几次,终于悬停在空中。
直到重新踏回地面,她才开始慢慢回味。还是挺爽的,虽然很快,但总算死过一次了,虽然窝窝囊囊的。接下来用力活吧,应该恢复些活下去的力气了。
*
洛辰林来了,兴冲冲跑到洛辰汐跟前,“姐!给你看个东西!”
洛辰汐示意他小点声,隔壁床娴姐在睡觉。
“哦,好的。”洛辰林改用气音,脱下帽子,弯腰把头顶露出来。
一颗光溜溜的圆头。
“你疯了?”洛辰汐瞥了眼他,闭上眼睛。
“没疯,清如姐和我一起……”洛辰林嬉皮笑脸继续。
“她什么?”洛辰汐一下子睁开眼。
“她也…我……是我!”洛辰林终于捋明白自己要说的话,“我想去剃光头,清如姐陪我。”
洛辰汐一脸不相信,洛辰林把后面的椅子往前挪挪,坐下来,岔开话题:“姐,爸妈终于同意了,你骨髓移植用我的,哈哈,怎么样?”
“你疯了。”
“我终于可以为你做点啥,反正我开心死了。”
洛辰林小时候,姐姐生病,他知道自己远远跑开不在大人面前乱晃就是帮忙。但现在,他们竟然还想让他不要掺和,这怎么可能!
洛辰汐呼出一口气,左手掌心里的捏捏球被紧紧攥住,“小林,对不起。”
“姐,我爱你。”洛辰林立刻接话,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如果太累,你就放弃,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跟谁学的?”洛辰汐偏过头看他。
洛辰林扬起脑袋,“我自己想明白的。反正早晚都得死,等我死了,再去找你。我方向感好,记忆力强,也不脸盲,肯定能再找到你。”
“等你死的时候,你都老了,说不定这些都不好了。”
“那我也不会忘记你。”洛辰林摆正头,极为认真地盯着她,“姐,我以前总幻想要是可以选择,我要先出生,我来经历这些破病,你就受一些看我受苦的苦就可以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就是个白痴,为什么不把咱俩都想成健健康康的?”他边说边往后仰仰身子,咧开嘴角笑起来:“但我还是要当哥哥,你做妹妹,我也要享受一下血脉压制的快乐。”
洛辰汐也笑了,“我做妹妹你也得听我的。”
洛辰林凑近点,突然举起手机,“说真的,姐,你看咱俩都变成光头,是不是很像双胞胎?”
洛辰汐扭头,推开手机,“我才不要和你像,我比你好看。”
“没关系,你好看,我帅!”洛辰林直起身,正好看到许清如走过来。
十月份的天气,她竟然已经带上了绒帽。帽子拉得很低,把眉毛和耳朵都盖住了。这还不够,又附加一层外套帽子。
“我刚刚在外面打电话,阿姨回家做饭去了。”许清如嗫嚅开口,在床尾站定。
“我先走了,你俩聊。”气氛有点不对劲,洛辰林想逃。
“你别走。”许清如伸手想抓他。
感觉没错,更得跑了。洛辰林一边后退一边摆手:“我学校有课,真有课,走了走了。”
“过来。”等洛辰林关上门,洛辰汐开口说话,声音又冷又热。
许清如慢吞吞蹭过去,双手交握身前,“你生气了?”
洛辰汐发话:“把帽子摘下来。”
许清如身子没动,脚往后挪了半步,“其实我以前就想光头,打理头发真得很麻烦,早就想剃了。”
“你快点摘下来!”洛辰汐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错了。”许清如走近一步,缓缓摘下外套帽子,再一点点拽下绒线帽,露出一颗冒着热气的头。
光头。
不丑,别有一番感觉。只是没了头发,那份自带的疏离神秘感没了,变成完全暴露在天光下的清澈干净。
洛辰汐终究还是流出了眼泪,“我讨厌你为我这样做。”
“没为你。”许清如着急了,“哎呀,我就是想和你一样。”
“但你和别人就不一样了,你生活在外面。”
“可我只想和你一样。”
两人陷入一种莫名的僵持,被一个小孩的闯入打破。
娴姐的儿子,童童,过来看她。他爸没拉住,一溜烟跑进来,跑过了,径直窜到洛辰汐床前。
“爸爸,你看,这个姐姐也是铠甲勇士!”小男孩指着洛辰汐胳膊上的PICC置管,一脸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