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里右侧有一扇面积很大的窗户,窗外是一个很宽敞的露台。露台前面有一片草坪,再前面又是一个露台,连接着另一栋医院的楼房,但洛辰汐这一侧很少有人经过。
草坪上种着几颗树和几株灌木丛,洛辰汐忘记自己什么时候看时,树上还有干巴巴的叶子,灌木丛也是枯黄的一团。等她精气神好点,再去看时,枝杈早已光秃秃的,灌木丛也变成了刺猬,颐指气使地攻击靠近它们的空气。
洛辰汐早就没了时间的概念,也是故意不去看的,这样突然心痒痒想去看时,发现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会很开心。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感知。妈妈每天都来,看到妈妈,她便知道:哦,下午四点了;许清如每周末来,看到许清如,她便知道:哦,又到周六了。
熬过最难熬的阶段,细胞曲折上涨,状态明显好转,只是腰酸背痛骨头越来越疼,但总比一直呕吐吃不下饭好很多。失眠加重了,听许清如讲故事也睡不着,应该是免疫了。为了不影响许清如休息,洛辰汐听一段时间就会故意沉沉地呼吸,让她以为自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挂断电话,以示自己睡醒。很多时候,其实是一夜未睡。但一通电话连接两端呼吸,她神智清醒地闭目养神,在杂乱无章的思绪里也会安稳许多。
昨晚下了大雨,外面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意和清亮。阳光照下来,颓败的精神,暖洋洋的萧瑟。洛辰汐望向窗外,愣神好久。医生说不出意外下周三可以出仓,比喜悦更先来的,是重新唤醒的对于自由的渴望——
好想…吹吹风啊……
虽然外面也是气若游丝的荒芜。
然而,就在她发呆之际,荒芜里突然映上一抹扎眼的红。洛辰汐使劲挤了下眼睛,这才看清——梁舒恩裹着一件东北大花棉袄,臃肿得像个年画娃娃,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圆形复古墨镜,正摇摇晃晃朝窗户这边走来。
她身后,林啸和崔子昂别扭地跟着。林啸穿着藏蓝底大黄花棉袄,崔子昂则是翠绿底大紫花棉袄——三个人站成一排,傻里傻气地朝洛辰汐招手。
梁舒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戳了几下。
下一秒,洛辰汐的手机响起。
“汐哥!怕你待得太闷,给你整点小节目!”
洛辰汐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激烈的电子前奏就从听筒里炸开——
《冬天里的一把火》。
与此同时,窗外的三人开始动了。
梁舒恩第一个扭起来,像个上了发条的不倒翁,裹在棉袄里的手臂拼命挥舞,臃肿的身体左右摇摆,脚下还试图踩起迪斯科舞步,虽然那步伐更像是在躲避地上的水坑。
林啸则僵硬得像个被迫营业的木偶,但每被梁舒恩瞪一眼,幅度就会加大一些,最后竟也开始笨拙地转圈。崔子昂则完全走搞笑路线,故意同手同脚,模仿迈克尔·杰克逊的太空步,但好几次差点摔倒,然后迅速扶住墨镜,若无其事地继续跳。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
梁舒恩对着手机话筒大喊,故意用大白嗓唱。林啸和崔子昂也扯着嗓子跟上,三种嗓音透过电波交织在一起,粗粝、混乱、毫无修饰,却像一团真实的火焰,直直烧进洛辰汐耳里。
其实歌声经过狂风的稀释,并没那么响亮。但又因揉进风里,才更有一种空旷飘渺的自由。
感动是肯定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洛辰汐不愿细想,即便在心里,她也不想玷污这份真挚到极致的喧闹。
可是内心当然明白,明白她的身心早已是一片废墟,是被反复碾磨过碎成渣渣的残骸。而他们横冲直撞的鲜活,把这一切都照得一览无余。也许没人会看到,但她看到了,看到了自己无力改变只能听天由命的残局。
“汐哥,接下来请欣赏你最爱的——《当——》!!!”梁舒恩继续大叫。
洛辰汐往前挺了挺身子,下床,挪至床尾,她要面对面看。
她清楚,那点隐秘的心理是疾病在作祟,而欣然接受努力呼应是她作为洛辰汐要做的事情。
梁舒恩朝崔子昂使了个眼色,他点点头,走到露台边缘相对避风的一角,拿出一把木吉他。回到自己的站位,崔子昂低下头,笨拙地调整因为穿着厚棉袄而显得奇怪的抱琴姿势,冻得发红的手指扫过滞涩的琴弦。
“铮——”几个试音的清响,即便隔着玻璃,也依稀可闻。
前奏一过,梁舒恩第一个开口: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林啸跟上,崔子昂一边弹一边低声哼唱。
“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三个人相视一笑,是那种一起做一件有点傻但特别棒的事时才会有的默契笑容。他们开始晃动身体,穿着那身可笑的花棉袄,在冬日的露台上,对着洛辰汐的窗户,越唱越大声。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歌声透过电话,夹杂着风声、偶尔的琴弦破音、和他们不加掩饰的呼吸,如此粗糙,如此真实,却又如此滚烫。
洛辰汐已经失去这种活力,但始终无法抗拒。
于是她走到了窗户跟前。
“当太阳不再上升的时候,当地球不再转动,当春夏秋冬不再变换,当花草树木全部凋残——”
梁舒恩也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没了笑容,有些出神地望她。
“我还是不能和你分离,不能和你分离,你的笑容是我今生最大的眷恋——”
吉他猛地扫弦,最后一个轮回,他们加入动作。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两只脚不断转移重心身体大幅度摇摆。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一边拍屁股一边伸长手臂“哒哒”骑马。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仰头四十五度对着天空喝酒。
“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向前一个扎马步高举双臂收尾。
洛辰汐不知不觉趴在窗户上,手撑着玻璃,冰冷的触感下有细微阳光的暖意。她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笑了,不知道自己笑得比阳光还要温暖。
“好帅啊,你们。”她贴近手机话筒,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喜欢吗!”崔子昂举起梁舒恩拿着手机的手,凑过来问。
“喜欢。”洛辰汐说不出更加感激的词语,她乞求自己充满痛苦的眼睛可以传递出一丝由心生出的快乐。
林啸走过来,贴着玻璃戳戳洛辰汐的掌心。“汐哥,快回去躺着吧。这里不让我们多待,我们要下去了。”他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糊住了自己的脸,又渐渐清晰起来。
洛辰汐握拳,隔着玻璃和他撞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们要和我煽情一会儿呢。”
“哎呀!煽什么情,咱不搞这个,就是想让你开心开心。”崔子昂也走过来,挎上林啸肩膀。
梁舒恩掰开两个脑袋,硬把自己挤进去。“以后你在家休息,我们就视频逗你开心。”
“行啦,快走吧,冻得鼻涕都出来了。”洛辰汐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摸了几下,手杵在玻璃上,缓慢攥成拳。
梁舒恩提肩用力吸一下鼻子,朝她招手:“走啦,拜拜。”
电话挂断。
洛辰汐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
平台空了,只剩玻璃上残留的几个雾蒙蒙的手印、脸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上,还残留着玻璃的凉意。
再抬头,突然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是谁在看望谁。她好像是窗内被关押的囚徒,他们则是窗外表演的小丑。小丑退场,退入另一个角色里,而她留在原地,等待被解放的那天。
然后,再走入另一个牢笼。
*
出仓后,洛辰汐直接住进层流病房。病床顶部的空气净化器声音很大,她睡不着,也不想带耳塞睡觉。
“许清如,睡了吗?”洛辰汐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睡着的人肯定听不见。
“没。”躺椅上的人几乎同时回答。
“聊天吗?”
“好啊。”许清如侧过身,躺椅发出一声尖锐的咯吱。
洛辰汐往左侧挪了挪,半边身子贴上透明罩子。“你说……我在想如果我没复发,现在就在国外,我们之间会怎样?”
“会……”许清如想了想,“会很想你。”
“会吵架吗?”洛辰汐偏过头看她。
许清如仰起点脑袋,嘴角慢慢弯起,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应该会。我不太会在手机上表达感情,你可能觉得我冷淡,然后生闷气,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生气,然后你更生气。”
洛辰汐想象那个画面,嘴角也不觉弯了一下。
“那我两个月飞回来一次,和你维系感情。”
“可以。”许清如笑了,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说不定我也会飞过去找你。”
“也许…我们还是会因为距离太远而分手。”
许清如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知道……”洛辰汐的目光飘向头顶的空气净化器,净化器上面的孔洞比蜂巢还要密集,吸收了太多没想明白也来不及细想的思绪。“我就是在想,正常情况下,我们会因为什么分开?”
“因为……不爱了?”
“总不会突然不爱了的,肯定有原因,可能距离是原因,可能感情慢慢变淡了是原因。”
“可是我爱我妈好久了。”许清如一本正经陈述,“现在还是爱的,也不会因为经常不见面就不爱了。”
洛辰汐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忍不住想逗她:“你把我当你妈了?”
许清如轻声笑开:“我对我妈可没有欲望。”
听到这话,洛辰汐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又一个隐隐作痛的话题被挑起。现在她们之间,再怎么看似无关痛痒的话题,聊起来也总会渐渐覆上一层忧伤,如果往深里聊,便会浸透出更重的一层无力。
所以洛辰汐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发出声音:“许清如,我也是。”
“嗯?”许清如仰脖仰累了,索性翻个面趴在躺椅上。
“我也像爱我妈妈一样爱你。”洛辰汐顿了顿,目光落在透明罩子上,那里隐约映出自己的轮廓,而她透过自己,努力想望进许清如的轮廓里:
“而且我欠你太多,怎么还都还不清,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爱你。”
许清如听着听着垂下头,脑袋一直埋进臂弯。等洛辰汐说完,才慢慢抬起,半天没说话,直到晦暗的眼底突然溅出清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