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你快来吧，我就喜欢有人把我往死里爱。”

洛辰汐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咧着嘴偏开头，“你不要脸，许清如。”

许清如脑子开了光般迅速接道：“我不要脸，要你。”

“完了，”洛辰汐用手盖住眼睛直摇头，“你竟然会讲土味情话了。”

许清如得了便宜还卖乖地继续：“这叫情趣，宝贝。”

洛辰汐下意识扭了下身体，“啊…好难受。”

“哪儿难受？”许清如猛地爬起。

“我以前就是这么恶心你的？”洛辰汐岔开手指露出条缝看她。

许清如撅了撅嘴，缓缓躺下：“比这严重多了。”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闷响。不是病房里的声音，是从很遥远的地方穿透层层阻隔透进来的——

好像是放烟花的声音。

洛辰汐转头望向窗户。外面应该很冷，窗户上是像泪痕一样的水迹，在白雾里划出透亮。

许清如举起手机看了一眼，“哇，2026年了，洛辰汐。新年快乐。”

洛辰汐盯着看不清一丝一毫的窗外喃喃：“真的活到2026了，真棒啊，咱俩。”

“太棒了！”许清如起身，去够桌旁的保温杯， “要不要喝点水庆祝一下！”

“不要。”洛辰汐摇头。

“要吧？”许清如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求”她。

“不要！”

“好吧。”许清如耸耸肩，拧开杯盖，“我自己喝。”

洛辰汐盯着她，病房里虽没开灯，但依然能看清个大概——许清如坐在躺椅边缘，握着杯子，微微晃头吹着气小口啜饮。她也带着一顶绒线帽，穿着棉质睡衣，衣服也显得很空很旷。

又晃神了。平时都是许清如看她，洛辰汐自己则总是把无数次瞥一眼的瞬间组合成许清如最新的模样。

最近总有人说她俩长得很像，是因为发型相似，衣服相似，还是因为她们确实被摧残得越来越像了？所以真的，体会相似程度的痛苦会把人折磨得也相似吗？

说实话，这条路走到现在，洛辰汐早就分辨不清，是许清如在陪她死，还是自己在陪她活……

“你现在不怎么喝酒了。”洛辰汐突然说话，抓了下被子再慢慢松开。

“酒很难喝，而且喝完很不舒服。”

“那为啥以前喝？”

“因为……”许清如沉默几秒，垂眼盯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罩子，落在洛辰汐脸上，笑了笑。

“没活明白。”

“现在活明白了？”

许清如把杯盖拧紧，放回桌上。“比以前活得明白。”

“你现在难过了怎么办？”

“待在你身边啊。”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洛辰汐点点头，同样轻飘飘地回问：“我不在了呢？”

许清如看着她。

这道目光里有光，有笑，还有别的什么——太深了，深到洛辰汐不敢细看。

“想象待在你身边。”许清如说。

洛辰汐没忍住深深看她一眼。

“哎呀，开玩笑的。”许清如摆摆手，两条腿抬上来盘腿坐好，“我有很多很多排解方式。可以骑车，吃好吃的，旅游，还有你说的蹦极，好多好多，有待发掘。”

还可以用小刀划大腿，用头撞墙，模拟跳楼，或者……直接去死呗。

“你呢，难过怎么办？”见洛辰汐不说话了，许清如反问。

“我不难过，我难受。”洛辰汐说，目光凝在那抹影子上，眼里似有心脏跳动。

“然后，我需要听见你的声音。”

许清如同样凝视她，蓦地撇开头，借着夜色瞥见一滴水从保温杯壁滚落。晶莹的一滴，无声无息，消失在黑暗里。

头继续往外侧撇，又看到那扇窗。窗户上尚有清明的间隙，然而沁入心里的冷气，弥漫开的却是一滩又一滩不着边际的迷雾。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密集起来，还是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祝福。

“洛辰汐，如果可以，你最想怎么跨年？”许清如转回头，但没再看她。

还是聊点开心的吧，聊点不切实际的。

洛辰汐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转回顶棚吸纳她也承载她的孔洞。“最容易实现的，我想和你窝在沙发里，我们可以看场电影，吃好吃的蛋糕，还有冰淇淋。”

“我还要吃小龙虾。”许清如立即响应。

“行，给你买。”

“最不容易实现的，”许清如躺下来，将被子平整地铺在自己身上，“你想干啥？”

“想和你去特罗姆瑟，带你看烟花秀。我们可以早点去，看底下的房子一点点亮起，感受童话世界慢慢苏醒。等到烟花开始，可以看到被照亮的雪山纹理，配上海面、游轮、金灿灿的房屋，很美、很梦幻。”

黑暗里，洛辰汐的声音犹如久埋地底的幽泉，汩汩地往上涌。有着时间的沉静，又带来新鲜的清甜。

“然后我们坐渡轮去最北部的小岛，住在海上的小木屋。对面就是雪山，我们在烤着炉火的屋内，躺在床上，海风和海浪把我们包围。”

“也可以躺在雪里，雪很厚，很蓬松，但冷气沁不到衣服里。一定能看到极光，有时还能看到粉色的，还有漫天漫地很亮很亮的星星。”

“我们可以在天亮前出门，在雪地里散步，等来短暂的蓝调，在很安静很安静的世界里，听脚踩白雪的声音。”

病房里静极了，连空气净化器的嗡鸣都消失不见。

“许清如，你在听吗？”

“嗯……”许清如喉咙里滚出不像人的呜咽，“我好像…已经在那里了……”她强撑着说完，再也多说不出一个字。

洛辰汐说得那些话，总感觉已被反复洗刷、反复品味、反复构建，许清如感觉她就像一个已经躺入棺材的老人，诉说着自己朝思暮想的遗憾。

眼睛已经酸涩得张不开了，许清如想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根本出不来。

“我本该现在就在那里的，那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墓地，我想死在那里。”洛辰汐继续静静地说下去。

“对不……”许清如发出声音，强烈的愧疚感挣脱了卡在喉咙的桎梏。

“不要对不起，你没有牵住我。那是我脑海里的理想王国，如果我复发的时候真的过去，我应该来不及感受这些，就自杀了。”

“洛辰汐……”

“许清如，”洛辰汐盖过这几个疼得发颤的音节，继续说让人发狂的胡话：“我还是会时常想起那里，可是现在那里的每个角落，都会有个你。”

她忽地迸发一声短促的、好像从未存在过的笑音，如同一个五光十色的泡泡颤颤巍巍地朝太阳奔去。

“现在，那里好像不再是墓地，而是…而是我可能触碰得到的幸福。”

“你要杀了我吗……”许清如弯曲着身体，再也忍不住了问。

“你也舍不得我了？”

“我从来没舍得过你。”许清如说得有些恶狠狠的，每个字后面都带着剧烈的颤音。她张开嘴，大口地吸气，哆哆嗦嗦地吐气，仍然无法稳住自己：

“我只是想给你…你在我这里的绝对自由……”

洛辰汐也开始粗重喘息，她转过头，却看不清身旁的人影了。

过了很久，洛辰汐才重新找到焦点，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洛辰汐，很疼很疼，是吗？”许清如反问，语气仍很用力，似乎不用尽全力，自己会瞬间瓦解。

“很疼很疼。”洛辰汐说得很重，继而转轻，如同烟囱里的炊烟丝丝缕缕消散。“但我都忘记了，真的，不是在安慰你。”

“忘记了很好。”许清如终于软下来，也可能是麻木了。

“可是那些快乐幸福我也会忘记。”洛辰汐说，声音越来越轻，“在我很难受时，爱救不了我。”

“那也很好。”许清如闭上眼，声音也很轻，两人现在都像是在呓语。

“很难受就去死吧，感受到爱时再回来。虽然这样又死又活也很累，但可能比想死不敢死，想活却害怕活要好一点。”

洛辰汐：“如果我在去死的时候真的死了……”

许清如：“那就解脱了……”

洛辰汐捂住眼睛，头好疼。今天说了太多话，她有些吃不消。

“我爱你，许清如。”她说，说完心里更堵。

许清如睁开眼，视线移至身侧细微反着光的罩子。

“我爱你，洛辰汐。”

她摸了摸洛辰汐放在床沿的手背。隔着罩子，洛辰汐抓住那根伸来的手指，死死不松开。